林松看見孫菲的眼睛變空，是在七點四十分。她盯著玻璃上那道水痕，不眨眼。像看見了什么，又什么都沒看見。
她趴在窗臺上，指尖沿著玻璃上的冷凝水往下畫。畫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不是猶豫。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三秒前，她同桌碰了一下她的胳膊，遞過來一塊橡皮。孫菲沒有接。她正盯著窗外，像在等什么。
她轉過頭，用一種很認真的眼神問林松：
"老師，外星人寫不寫觀察日記？"
林松當時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答。
現(xiàn)在孫菲的嘴角慢慢彎起來。
不是笑。是系統(tǒng)校準之后，每個孩子臉上都會出現(xiàn)的那種弧度——標準、均勻、沒有溫度。
這是林松第三次看見她這樣。
第一次是上周三早讀，她正翻課本，翻到一半手停了，眼睛空了，然后嘴角彎起來。第二次是昨天課間，她站在走廊窗邊數外面的鳥，數到第七只，突然不數了，嘴角彎起來。
每一次，教師終端上都只顯示一行字：
晨間校準狀態(tài)：已完成。異常情緒：0。
林松把目光從孫菲身上移開，低頭看***的教師終端。
光屏亮著，系統(tǒng)界面和平時一樣。
全班出勤：36/36。晨間校準狀態(tài)：已完成。異常情緒：0。
但最下面，多了一行灰字。
不是系統(tǒng)格式。字體更小，顏色更淡，像一行被遺漏的亂碼。
孫菲，編號0023。情緒殘影：霧、鳥、外星人。清除時間：07:40:00。狀態(tài)：已歸檔。
林松盯著那行字。
霧、鳥、外星人。
他想起孫菲剛才問他的那句話。外星人寫不寫觀察日記。
她不是隨便問的。她真的在想這件事。
而現(xiàn)在，那行灰字告訴她：她想過的那些東西，已經被歸檔了。
林松迅速切到下一頁。
他的手指摩挲了一下講臺邊緣。那里有一道縫，沿著木紋，一指寬，像是被人用刀片撬開過，又壓回去了。指腹劃過去，里面是空的。
他沒有摳開。
不是不想。是不敢在監(jiān)控下盯太久。盯太久，他自己也會變成"異常"。
趁沒人的時候，他查過終端**，查過系統(tǒng)日志。什么都沒有。
硬件正常，軟件正常，網絡正常。
但灰字還在。
只在他靠近講臺的時候。
這行灰字，從***離開那天開始出現(xiàn)。
起初只是偶爾一閃，像光屏接觸不良。后來越來越清楚，越來越密。
***三個月前被調走了。官方說法是"個人原因"。但林松在***離開后的第二天，光屏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灰字：
***，已觀察第47天。她找到了按鈕。她按了。
然后那行字下面，整整齊齊排著三十六串編號。
林松數過。
三十六個。
和這間教室的學生人數，一模一樣。
他不知道那些編號對應的是什么。直到上周三，他親眼看見張明的眼睛變空。
張明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姥姥上個月去世了，從那以后他每天都會在口袋里攥一瓣白花瓣——他姥姥以前種的那種。
上周三早讀，林松看見張明的手從口袋里拿出來——空的。
花瓣不見了。彈珠不見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彎起來。
林松低頭看終端。光屏上多了一行字：
0017，異常情緒：0。情緒殘影：已歸檔。
他從那天開始數。
三十六個編號。三十六個孩子。
今天，灰字里出現(xiàn)了孫菲的名字。
下一個是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不按下去，孫菲會一直坐在那個位子上，嘴角掛著那個標準微笑，一直到放學。然后回家。寫作業(yè)。吃飯。睡覺。明天再來。
直到有一天，她真的忘了自己問過外星人寫不寫觀察日記。
七點四十一分。
林松把手伸進講臺下面的暗格，摸到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按鈕。
這個按鈕是***留下的。
他按了下去。
他等著警報響。等著光炸開。等著有人沖進來。
但什么都沒有。
只有教師終端上的灰字突然全部消失了。
然后，新的字一行一行涌出來。
系統(tǒng)校準中斷。中斷時長：未知。異常源：講臺暗格。觸發(fā)者：林松。
林松的指腹還貼著按鈕，沒拿開。
孫菲，情緒殘影：部分恢復。恢復率：23%。
林松看向孫菲。
她的眉頭動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一個人在很深的水底睜開眼睛，還沒浮出水面。
全班情緒波動值：異常。系統(tǒng)正在重新定位異常源……
光屏右下角跳出一行紅字：溯源倒計時 00:00:47。
四十七秒。他必須在倒計時歸零之前，讓孫菲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倒計時跳到 00:00:39。林松自己也沒注意到它從什么時候開始跳的，只是余光掃過去的時候數字已經變了。
孫菲的手指動了。不是被系統(tǒng)校準的那種動，是她自己慢慢蜷了一下指尖。
林松盯著那根手指，沒出聲。
孫菲眨了眨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攥緊。慢慢松開。又攥緊了一次。
她抬起頭。
眼眶紅了。嘴張了一下，沒出聲。
她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又用手掌抹掉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畫它。
然后吸了一下鼻子。
她說："林老師，我剛才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到什么了？"
孫菲想了很久。
"記不清了。但是……"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夢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很遠。我不知道是誰。我一直在走，但走不到。"
林松的喉結滾了一下。他低頭，發(fā)現(xiàn)自己的右手攥著光屏邊框，指節(jié)發(fā)白。
教室門被猛地推開。
王軍站在門口。
領帶歪著，第二顆扣子系進了第三個扣眼。
他身后站著兩名灰制服人員。
林松不認識他們。灰色制服，左胸沒有校徽，腰間別著一臺比林松那臺更薄的終端。
教師終端**自動刷出一行信息：
校級督導。權限等級：*。職能：異常教師處置。
王軍沒有看身后那兩個人。他盯著林松，聲音壓得很低。
"***走之前，也站過這個位置。"
林松沒有接話。
王軍等了幾秒。
"你比她聰明。"王軍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又很快壓平了。他頓了一下，聲音末尾往下沉了一截，"你應該知道那條走廊盡頭是什么。"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往走廊盡頭掃了一眼。很快。但林松看見了。
林松也看了一眼孫菲。
她正低著頭，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寫著什么。
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字。
一撇，一捺。歪的。
像小孩第一次學寫字。
"王主任。"林松關掉光屏站直身子，"系統(tǒng)判她寫的是無意義動作。"
王軍眉頭緊鎖，盯著桌面上淺淺的痕跡："可那是人字。"
話音剛落，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了孫菲一眼。目光落回桌面，在那個歪歪扭扭的"人"字上停了半秒，才移開。
然后他往旁邊讓了半步。
不是讓路。
是給身后那兩個灰制服讓出視線。
"下午三點。校長辦公室。你一個人來。"
說完，他松開攥著門框的手，指尖在木面上凝滯半秒，才緩緩垂落。
林松走出教室的時候，走廊里沒有人。
他知道這條走廊的燈，走三盞亮一盞，但從來沒有全滅過。
他經過孫菲的座位，低頭看了一眼桌面。
那個歪歪扭扭的"人"字還在。淺淺的指甲印，嵌在木紋里。
他走到走廊拐角。
公共信息屏平時只顯示課程表和通知。
但今天，屏幕最下面多了一行灰字。
和他的教師終端上，一模一樣的字體。
她不是被調走的。
她還在那扇門后面。
林松停下腳步。
屏幕右下角有一道極細的劃痕，沿著邊框斜斜切進去，像有人用刀片撬過面板的接縫。
公共信息屏不歸他管。歸校長辦公室管。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
門縫下面漏出一線光。
林松沒有走過去。
他往回走了三步。走到第三盞燈下面的時候，燈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