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我不知還要叨擾多久。”

謝妄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平淡。

他看著眼前人兒那依舊微紅的眼眶，繼續(xù)道。

“我那日在山上滾了一身泥，衣裳刮破了好幾處。這幾日換洗都是借含章的舊衣湊合，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他頓了頓，目光從她腰間別著的那方繡了半朵梅花的帕子上掠過。

“這幾日見姜娘子的繡活做得精細(xì)，針腳比鎮(zhèn)上布莊的師傅還齊整，這十兩銀子，是付給姜娘子你的工錢……能不能勞煩你替我縫一身衣裳？”

他說著，又補(bǔ)了一句，像是怕她不收似的：“料子不必太好，尋常棉布就成，只是我穿慣了窄袖的款式，市面上買不到合身的，只能托付給手藝好的。”

姜穗把布袋推回去，搖了搖頭：“謝公子在山上救了我的命，替你縫幾件衣裳是應(yīng)當(dāng)?shù)模哪苁漳愕你y子。”

她說得自然，推得干脆，仿佛收他的錢才是一件萬萬不該的事。

謝妄看著那只又被推回來的布袋，沒有再堅持，只是微微垂了眼。

“那便多謝姜娘子了。”

他收回手。

姜穗眼睛亮了亮。

“家里還有幾匹布料，本是開春想給夫君做新衣裳的。 ”

她說著下意識往前邁了一小步，仰起臉望向他。

這一步邁得不知不覺，兩人的距離便忽然近了。

近得她仰頭時，鬢邊那毛絨絨碎發(fā)幾乎要蹭到他的下頜。

她渾然未覺，掰著手指頭嘰嘰咕咕地數(shù)著，“有月白的，玄青的，還有一匹藏藍(lán)帶暗紋的，栗色的也剩了半匹，穿著暖和，就是粗了些。”

她自己絮絮叨叨地說完，偏過頭來望他，等他選一個顏色。

。灶房里的煙火氣還沒散盡，砂鍋里的雞湯還在灶眼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氤氳在兩人之間，將她那張還帶著淚痕的小臉蒸得微微泛紅。

“豆綠。”謝妄答道。

姜穗微微偏頭，愣了一下，隨即彎起嘴角：“豆綠？倒是一匹好料子，只是顏色素凈了些……”

她還在說著，聲音細(xì)細(xì)軟軟的，像灶膛里噼啪輕響的火星。

可謝妄已經(jīng)聽不太清了。

他垂眼看著她微微偏著腦袋、認(rèn)真征詢他意見的模樣，看著她白皙的脖頸從豆綠色的領(lǐng)口里彎出一截漂亮的弧度，像剛剝了殼的嫩筍。

小娘子的唇瓣一張一合，唇色是淺淺的、軟軟的粉，被灶房里的熱氣蒸得微微發(fā)潤，像三月里沾了晨露的桃花瓣。

他想起在昏暗的廂房里，那**緊緊咬著被角的模樣 想起在山上，她咬著唇拼命忍住不讓自己發(fā)出聲音的模樣。

這副唇瓣會發(fā)出怎樣的聲音，他是聽過的。他忽然很想知道，若是此刻他低下頭去，她會發(fā)出怎樣的聲音。

大抵是**入心的吧！

小娘子好香，唇……看起來也很軟的…

好**一摸…

輕捻慢弄，讓她再吐出那樣的聲音！

姜穗說完，抬眼望他，等著他挑花樣。

可等了半天，他既沒說竹紋，也沒說云紋，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不，不是看著她，是看著她的唇。

姜穗被他看得有些發(fā)毛，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謝公子……是我說錯什么了嗎？”

謝妄猛地回過神來，眼底那片晦暗不明的深意被他迅速斂去。

他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比方才啞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與慌亂：“……沒有。”

他偏過頭，視線落在灶膛里跳動的火苗上，借此掩飾自己方才那一瞬的失態(tài)。

真是荒唐……

他在想些什么？

姜穗?yún)s渾然未覺他的異樣，只是松了口氣，彎起嘴角，語氣輕快地自顧自做了決定：“那就繡竹紋吧。竹子清正挺拔，襯謝公子的氣度。”

她說完便將那匹布的事記在了心里，眉眼間還掛著方才沒散干凈的笑意，轉(zhuǎn)身腳步輕快地出了灶房。

謝妄站在原地，灶膛里的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他聽見她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了，才緩緩?fù)鲁鲆豢跐釟猓帜罅四竺夹模讣庥|到額角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他回到西廂，反手合上門。

那本看了一半的舊縣志還擱在矮幾上，他走過去坐下來，拿起書翻了一頁。

書頁上那些蠅頭小楷規(guī)規(guī)整整地排列著，可那些字像是長了腳，怎么看都看不進(jìn)腦子里。

他**眉心，強(qiáng)迫自己又讀了兩行，讀到第三行時猛地將書合上，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西廂里格外刺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床榻。

床尾的褥子上，那一小圈水漬早已干透了，邊緣泛著一點(diǎn)極淡的白印，在一片洗得發(fā)舊的靛藍(lán)棉布里幾乎快要看不出來了。

他盯著那片淡到幾乎消失的印跡，想起那夜自己躺在這張榻上，滿室都是她的氣息…那股清甜的荔枝香混著情動后的微咸微腥，像一層薄薄的紗帳，從枕頭里滲出來，從褥子里蒸出來，從這間屋子的每一寸空氣里涌上來，纏在他的呼吸里，攪得他一整夜都沒有睡著。

那股氣息曾讓他燥熱難安、輾轉(zhuǎn)難眠。

可不過幾日，小娘子的氣息就沒有了…

褥子上只余下他慣用的雪松香，清冽、冷澀，帶著一絲不近人情的涼薄，是他隨身攜帶的香囊沾染在布料上的味道，干凈得沒有一絲溫度。

他忽然覺得這味道一點(diǎn)都不好聞。

冷冰冰的，像他這個人一樣，寡淡無趣。

謝妄起身，攏了攏身上的大氅，隨后朝著山那頭走去。

……………

將給謝妄做衣服一事，姜穗可謂是放在了心上。

想著如今銀錢緊張，拿不出余錢去鎮(zhèn)上給周娘子買份體面些的謝禮，借著給謝公子做衣服，一道也給周娘子做一身褻衣。

她挑了最細(xì)密的兩塊棉布，一塊裁了件無袖的小衣，一塊裁了條齊膝的短褻褲，樣式是最樸素實(shí)用的那種，針腳走得細(xì)密平整。

窩在屋子里一下午，衣服很快便裁剪了出來。

傍晚沈蘊(yùn)散學(xué)回來，兩人一道吃了晚飯。姜穗收拾過碗筷，又替他熬了藥端到床邊，這才把今日做衣裳的事一件件說給他聽。

沈蘊(yùn)靠在床頭，含笑聽著，不時點(diǎn)頭。燭光映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將他的眉眼照得溫潤柔和。

姜穗說著說著，手里的針線停了停，抬起眼看向他，聲音放得很輕：“夫君，還有一件事。”

她頓了頓，手指在針線上輕輕摩挲著。

“往后大房那邊再來要銀子，你同我商量一聲再給，好不好？咱們不是說好了要攢錢修繕屋子么。”

沈蘊(yùn)的神色微微一頓，眼底那抹溫潤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心中略有些不暢快。

在他的認(rèn)知里，百善孝為先，母親含辛茹苦將他拉扯大，如今開口要些銀錢貼補(bǔ)大房，他身為兒子，怎么能推脫？

穗穗這話，雖說是為了他們的小家打算，卻讓他覺得她不夠體諒自己的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