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至今還記得那個九月的下午。
八月底林母就把轉學手續跑完了，說九月初正式去新學校報到。林晚晚在鏡子前試了三套校服——都是舊學校的，新學校的校服還沒發——最后選了白襯衫搭深藍百褶裙那套。馬尾扎高了又覺得太刻意，散下來又覺得隨意，最后還是扎回去了。
“你這來回折騰，鏡子都要被看穿了。”林母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里攥著一把沒擇完的芹菜，”緊張？”
“誰緊張了。”林晚晚把書包帶子攥了攥，指節有點發白，“我就是……怕遲到。”
林母笑了一聲沒拆穿她。
---
九月三號，開學第三天。林晚晚其實應該第一天就報到的，但林母餐館開業在即，她幫了兩天忙，硬是拖到第三天下午才去。班主任姓方，四十來歲，說話帶南方人特有的軟糯，電話里說“沒關系沒關系，你下午來了直接進教室就行”。
結果公交車晚點十分鐘。下車后林晚晚一路小跑，書包帶子在肩上顛得啪啪響。九月的太陽還是很烈，跑到教學樓樓下時額頭已經冒了一層薄汗，劉海濕漉漉地貼著眉心。
教學樓是新刷過漆的，走廊里飄著淡淡的涂料味混著粉筆灰氣息。林晚晚在二樓拐角停下來喘了口氣，從書包側袋里掏出小鏡子照了一眼——臉跑得通紅，鼻尖也紅了，像只剛哭過的兔子。
她撥了撥劉海，深吸一口氣，拐進走廊。
高二（三）班。門半掩著，里面是英語課朗讀聲，稀稀拉拉的，像一鍋沒煮開的水。
林晚晚在門口站了幾秒，抬手敲了敲門。
朗讀聲停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方老師推開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米六左右的個子，圓臉杏眼，因為跑過的緣故兩頰泛著薄粉，高馬尾，白襯衫扎在裙子腰頭里，看著很乖。
“這就是我們新轉來的同學，林晚晚。”方老師側過身讓出講臺，”來，做個自我介紹。”
林晚晚走到講臺中間，手指不自覺捏住了校服裙的褶子。教室里很安靜，只有頭頂風扇轉動的嗡嗡聲。她張了張嘴，聲音比預想的小得多：“大家好，我叫林晚晚。從安城二中轉過來的。請多關照。”
最后三個字幾乎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尾音微微發顫。
底下沒什么反應。有人低頭繼續翻課本了，有人跟同桌咬耳朵。后排靠窗的位置有個女生托著腮看她，眼神帶著點好奇，也沒什么多余的熱度。
正常。誰會對一個轉學生感興趣呢。
方老師環顧教室，目光落在后排靠窗的一個空位上——旁邊坐著一個趴著睡覺的男生。
“許知珩——”
沒反應。
“許知珩。”方老師提高了音量。
旁邊那個男生用胳膊肘懟了他一下。他慢吞吞抬起頭，臉上有被袖子壓出來的紅印，頭發翹著幾縷呆毛，眼睛半睜半閉，整個人像還沒從午覺里醒過來。
“你旁邊有空位，讓新同學坐你旁邊。”方老師說。
“哦。”他應了一聲，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低頭把桌上攤開的課本和筆袋往自己那邊攏了攏，騰出半張桌面，然后又趴下了。
方老師朝林晚晚點了點頭，意思是“去吧”。
林晚晚拎著書包穿過過道，走得很慢。經過第一排時有個女生善意地沖她笑了笑，她回了一個小小的笑。越往后走越安靜——后排的人顯然不太在意課堂上的動靜——她走到空位旁邊，拉開椅子坐下。
木質椅腳在地上劃了一聲，有點刺耳。
旁邊趴著的男生動了一下，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微微偏過頭，瞇著眼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大概只是想看看新同桌長什么樣——但就在他抬頭的那一刻，下午三點半的陽光從身后窗戶斜著切進來，像一整條暖融融的光帶，恰好落在他側臉上。皮膚是蜜色的，下頜線條利落，眼尾微微上挑——剛睡醒的緣故眼皮還有點抬不起來，但這反而讓他看人的時候像帶著笑意。
他看了她一秒，然后真的笑了。
嘴角一彎，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林晚晚？”他重復了一遍她的名字，聲音還是啞的，但語調上揚的弧度很輕快，像在說一件讓他覺得有意思的事，“名字挺好聽的。”
說完就又趴下了。
像一陣風吹過來又吹走了。
林晚晚愣在那兒。手里的筆不知道什么時候被自己捏出了一道印子。
她說不出是緊張還是別的什么——心跳忽然變得很響，像有人在鼓面上敲。她把書包塞進桌肚，拿出課本攤開，手在發抖，課本差點掉地上。
余光瞥了一眼旁邊。他已經睡著了。側著臉，呼吸均勻，校服短袖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小截曬成蜜色的手臂，上面還有昨天打球蹭破的薄痂。
陽光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一顫一顫的。
林晚晚收回目光，盯著課本上的英文單詞。A*andon。放棄。
她把這個詞默讀了三遍。
可腦子里的畫面全是剛才那個笑。
---
方老師開始講課了。林晚晚翻開筆記本開始記，但字跡歪歪扭扭的，明顯心不在焉。寫到一半，筆尖突然一頓——桌上多了一顆糖。
從右邊滑過來的。牛奶味的硬糖，透明糖紙在陽光下亮了一下。
她偏頭看過去。許知珩沒動，還是趴著的，但右手從臂彎下面伸出來，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像是在說“給你的”。
林晚晚張了張嘴，想說“我不要”或者“謝謝”——但什么都沒說出來。
她把糖拿起來，放進校服口袋里。
沒有剝開吃。但手心攥著那顆糖，捂了一整個下午，糖紙都被捂熱了。
---
下課鈴響的時候林晚晚才回過神來。方老師前腳剛走出教室，教室里就像開了閘的水——椅子拖地的聲音、說話聲、笑聲混在一起，嗡嗡的。
“新同學。”前排一個女生轉過身來，笑得很大方，短發利落，校服外套系在腰上，“我叫蘇念，你叫我蘇蘇就行。你從安城轉過來的？那邊離這兒挺遠的吧？”
“嗯，三個小時車程。”林晚晚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不自然地攏了攏頭發，“我媽工作調過來的。”
“那你一個人來上學——”
“**在附近開了家餐館。”旁邊一個聲音接了上來。
蘇念和林晚晚同時看向后排。
許知珩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正翹著椅子靠在墻上，手里轉著一支筆，轉得飛快。他看著林晚晚，神色是那種剛睡醒的懶洋洋，但說話時語氣很隨意——像是順嘴提了一句，不刻意。
“方老師之前提過一嘴，說**在北街那邊開了個餐館。”他筆一停，指了指林晚晚，“北街？是不是你？”
林晚晚愣了一下。方老師跟**在電話里聊過這些？她不知道。
“……是。”她點頭，聲音有點輕。
“北街那個川菜館？”許知珩眉毛一挑，整個人從懶散的狀態里稍微坐直了些，“我去吃過。味道不錯。尤其是那個水煮魚。”
蘇念斜了他一眼，嘴角一撇：“你連別人的餐館都能聊起來。”
“我就是隨口一說。”許知珩攤了攤手，筆又開始轉了，但嘴角還是彎的。
林晚晚站在原地，被這突如其來的三方向對話搞得有點懵。她看看蘇念又看看許知珩，最后低下頭，把書包里的課本掏出來開始整理——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找點事做，手就有地方放了。
“你別緊張。”蘇念湊過來，聲音放低了些，偏頭看著她的側臉，“這個班的人都還挺好相處的。尤其是許知珩——”她朝后努了努嘴，”看著不著調，但人挺好的。”
“誰不著調？”許知珩的耳朵尖動了一下。
“說你呢。”蘇念頭也不回。
“我沒不著調。”許知珩把筆往桌上一拍，雙手抱在腦后往后一靠，椅子腿“嘎吱”響了一聲。他偏過頭看林晚晚，眼神里帶著點笑意——不是那種很用力的笑，就是自然而然地看著你的時候嘴角會往上走，“新同學你別聽她的。我有證。”
“什么證？”林晚晚下意識接了一句。
“好人證。”他面不改色。
蘇念噗地笑出來，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哪來的好人證？”
“自己頒發的。”
林晚晚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但蘇念看到了。
“笑了笑了。”蘇念一拍她肩膀，“果然還是許知珩的臉皮管用。”
“臉皮管用是什么詞。”許知珩皺了下眉，但嘴角的弧度沒下去過。
林晚晚低下頭假裝在翻課本。書是攤開了，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她能感覺到耳朵在發燙。
還好下課的嘈雜聲夠大，沒人注意到。
她偷偷把手伸進口袋里，摸了摸那顆糖。糖紙被指尖摩挲出了一道淺淺的折痕。
---
晚上回到家——出租屋，母親在餐館還沒回來——林晚晚把書包放到書桌上，從口袋里掏出那顆糖。
臺燈下看了看。牛奶味的。牌子是學校門口小賣部最常見的那種，五毛錢一顆。
她把糖放在書桌角落，沒有吃。
然后翻開日記本。母親送的新本子，牛皮紙封面，內頁是空白橫線。她擰開筆帽，想了想，寫了一行字。墨跡有些重，像是在提醒自己。
9月3日，晴。轉學第一天。
遲到了。自我介紹的時候聲音抖了，丟人。
新同桌叫許知珩。上課睡覺，下課打球——至少蘇念是這么說的。
他扔了顆糖給我。牛奶味的。
他的笑像陽光。不，比陽光還過分。
我好像，有一點點心動。
寫完最后一個字她盯著看了三秒，刷地把那一頁翻過去了。
不行。太丟人了。
但翻過去之后又翻回來了。看了看，拿筆把最后那行劃掉了。劃得用力，紙面都快破了，但筆跡還在。
“有一點點心動”——那幾個字歪歪扭扭地從劃痕底下透出來。
她把日記本合上，塞到枕頭底下。
臺燈下，那顆糖靜靜地待在角落。糖紙在燈光下折出一道細細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