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在林子里沒命地跑。赤金色的楓葉在兩側高速掠過，樹干在余光里變成模糊的褐色豎條，戰(zhàn)術短靴踩在落葉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他跑得肺都快炸了。
他一邊跑一邊想：我今天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
為了媽媽每個月三萬八的治療費，該死的漸凍癥，他進來了這個該死的游戲世界。還簽了個該死的生死自負的協(xié)議，我****太自以為是，但是不是每個游戲都應該有個新手保護期的嗎？
我進游戲才三天，我才剛領了初行令，我才剛蹲下來撿葉子，天目環(huán)就彈出一條提示：“檢測到玩家與荒獸--鹿蜀的非標準交互模式?！?br>還沒有理解什么意思，就聽到了一聲咕嚕聲。鹿蜀就這樣站在樹影里，赤紅的眼珠正盯著他。
就不能讓我先撿完這五十片葉子再說嗎？
但是現(xiàn)在是想任務的時候嗎？我有病呀~~~
陸沉正在被一只名叫鹿蜀的怪物狂追，鹿蜀通體虎紋，頭如馬，耳朵尖聳，體型比普通老虎還要大了一圈，四肢粗短，眼角有黑色紋路像蛛網(wǎng)一樣蔓延到面頰。它的眼珠是赤紅色的，現(xiàn)在正兇狠很地看著自己。
系統(tǒng)起碼也要告訴我這個鹿蜀的弱點是什么，就只是告訴我名字干嘛，讓我轉世找它報仇嗎？這是什么***游戲設定，叫人怎么活呀?。。?！
陸沉攥著唯一的保命符--火鴉符，掌心全是汗，火鴉符邊緣已經(jīng)硌進他的指腹。這是他好不容易從叼草莖的***老頭那里騙來的，對方隨手一拋，他接住，連聲謝謝都沒說。
現(xiàn)在不用，更待何時？他捏碎了它。赤紅色的火焰從玉簡表面脫出，在半空中化作一只通體燃燒的火鴉，朝鹿蜀撞去?；瘌f撞在鹿蜀肩側，炸開了。沖擊波反沖回來，拍在陸沉胸前，把他推得倒退三步。胸腔里一陣悶響，一口血涌上喉嚨，被他吞回去了。鹿蜀也被炸偏了方向，但沒有倒下，抖了一下被燒焦的鬃毛，繼續(xù)追過來?；瘌f符不是無效——是有效，但有效的是對他自己，救命呀~~~~
他捂著胸口繼續(xù)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味，肺里有什么東西被震裂了。
倒霉倒到奶奶家了，怎么跑到懸崖邊緣啦，只能拼了，什么跟什么呀。
陸沉拔出了戰(zhàn)斗刀，朝鹿蜀沖了過去。鹿蜀側身避開第一刀，前爪掃中他的右肩，龜背心擋住了爪尖，但沖擊力透過陶瓷插板砸在他肩胛骨上，他聽見自己的肩骨發(fā)出了一聲不該有的脆響。第二刀劃過鹿蜀的頸側，帶出一條血線。鹿蜀甩頭，一頭撞在他胸腹之間，他整個人被撞飛出去。
赤金色的楓葉和灰藍色的天空在視野中交替旋轉。天目環(huán)光幕在視線邊緣閃了一下：“警告：體力值過低?！婕绎w起來了，但方向不對，前方是懸崖?！?br>鬼都知道前面是懸崖，系統(tǒng)有意思嗎？？救命呀！！
陸沉就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向著懸崖墜落。起碼不用成為鹿蜀的午餐，改為粉身碎骨而已，最后這個念頭一閃而過。
在墜落的過程中陸沉吐了一口血，血在風里被吹散成細沫，像是碎開的深色水霧散進空氣里。在他僅有的意識里面，伸手抓住了懸崖邊緣的粗樹根，身體懸在半空。鹿蜀站在懸崖邊緣低頭看了他幾息，赤紅色的眼珠里那些黑色紋路正在緩慢**。然后它轉身走回了楓林深處。
陸沉在巖壁上拼盡力氣地攀爬，手指被巖石磨破，每一次用力都會扯到胸腹之間被撞傷的地方，能聽到自己的呼吸里帶著濕漉漉的雜音。
他在一處巖壁上發(fā)現(xiàn)了一道裂縫，邊緣有舊磚和符文殘片。他側身鉆了進去，然后靠在通道壁上，沿著墻滑坐下來。裂縫口的光在他身后縮成一道窄線，他聽到自己吐了一口血，聲音很輕，在安靜的地下空間里還帶著回音。
天目環(huán)彈出：“系統(tǒng)日志：未授權區(qū)域訪問檢測中----”陸沉模糊的視線只看到通道傾斜向下，墻面掛著舊圖紙，地面散落著舊電纜和廢棄零件。通道盡頭是一處被改造過的地下空間，一臺舊服務器終端正在運轉，指示燈緩慢閃爍，旁邊坐著一個穿灰舊工裝的中年男人，正在死命敲鍵盤。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吹疥懗恋囊凰查g，他眼睛先是睜大了半秒，然后迅速縮回了正常大小?！拔移H，你,...你...你...你是什么人？怎么進來的？”陸沉還沒來得及回答，服務器終端發(fā)出一聲尖銳的警報。屏幕上跳出一行紅字：“未授權訪問檢測——坐標正在被鎖定，進度5%”
高峰立刻轉回鍵盤，補寫攔截指令，試圖把闖入者引導到另一個坐標去。他按下回車，警報沒有停。他又敲了一段代碼，第二遍回車。還是沒停。他抓了一下自己的頭發(fā)：“怎么辦怎么辦……再這樣下去，我的位置就會被發(fā)現(xiàn)了，那我就涼了……”
高峰停下來，看著屏幕上那條仍然亮著的警報，進度8%。高峰沒有再碰鍵盤。他說：“你不該在這里。你不是通過接口進來的，你沒有觸發(fā)任何授權節(jié)點，沒有激活任何一條舊通道。你不在我的系統(tǒng)里，我根本定位不到你?！标懗琳f：“我爬進來的?！?br>高峰站起來，走到陸沉面前，膝蓋彎了下去，落在地面的灰塵上，發(fā)出一聲輕響?！澳闩阑厝?。原路爬回去。從你進來的那道裂縫爬回去。不要走我打開的通道，不要經(jīng)過任何節(jié)點，不要觸發(fā)任何系統(tǒng)識別。你現(xiàn)在回到地面，讓系統(tǒng)以為你從未下來過，警報就會停止。”陸沉低頭看著他：“不可能--”話還沒有說完，陸沉一口血吐了出來。
高峰用手指按了一下陸沉脖頸側面的動脈，然后著急轉身走回終端后面，從架子底部摸出一只舊木盒，打開，從里面取出一枚暗紅色的果實，拇指大小，表面有細密的紋理。他走回來蹲在陸沉面前：“張嘴。你胸腔里的血管裂了，如果不吃這個，你會自己死在這里。大哥，你死也要死遠一點，不能死在這里呀！”
陸沉無語地張開了嘴。高峰把那枚果實塞進他嘴里，果肉化開，一股溫熱從喉嚨往下走，他的呼吸慢了下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已經(jīng)不抖了。
高峰站起來：“你現(xiàn)在能走了。”陸沉撐著巖壁站起來，胸口的傷還在，但已經(jīng)不再像是隨時會塌下去的狀態(tài)。他看了一眼通道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自己還在發(fā)軟的雙腿。
高峰也看到了，沉默了幾息，然后說：“好吧好吧，我知道~~”
他轉身走回終端前坐下，這時候進度條已經(jīng)到達12%了。高峰開始重新敲代碼，一邊敲一邊自言自語：“需要一個載體……能負重……能爬坡……能避開系統(tǒng)識別……體型不能太大……太大觸發(fā)地面掃描……但也不能太小……太小馱不動……最好能變形……好啦，警報煩死了，我知道啦……這樣就完美了……還要能這樣……等等……”
他敲完最后一行代碼，高峰對著終端說了一句：“出來吧?！币恢话驼拼蟮亩髲囊欢雅f電纜里鉆出來，灰褐色絨毛，圓耳朵，黑眼睛，動作不太穩(wěn)。高峰蹲下來在它頭頂拍了一下：“把它馱出去。爬上去。”
灰毛沒有猶豫，跳到陸沉面前蹲下，灰毛的外形立刻變?yōu)橐恢槐壤沁€要大一圈的荒獸。陸沉看了一下荒獸，再看向高峰：“呃...謝謝你，你是？”
高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的說：“謝啥謝，舉手之勞，別告訴別人你見過我，我叫高峰，是這個游戲的軟件開發(fā)工程師?！闭f完就把陸沉推向灰毛的后背上。
陸沉趴上去的時候感覺它的體型比自己想象中大，背脊寬到能承住一個人的重量?；颐刂ǖ劳馀埽椒シ€(wěn)得像在地上漂移。
高峰站在通道入口看著他們出去，又看了一眼屏幕，坐標被鎖定的進度已經(jīng)35%了。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一樣，對著通道喊：“你必須在七天之內(nèi)——去天樞城——找到主機——刪除那條系統(tǒng)日志——還要給灰毛注冊——”
陸沉趴在灰毛背上，意識正在收窄，他只聽到幾個零散的音節(jié)——“天樞城刪除”——聽不清誰要刪，也記不全為什么要刪，但他記住了那句話的開頭和結尾，中間的部分在他意識合攏之前就已經(jīng)被擋在外面了。
灰毛沿著巖壁往上爬，每一步都踩得很穩(wěn)。陸沉趴在它背上，胸口的傷還在悶痛，但他能感覺到灰毛的體溫透過絨毛傳過來，在夜風里撐著他不往下滑。爬到最后一段的時候，灰毛沒有減速，直接翻上了懸崖頂，動作利落得像事先已經(jīng)標好落點。
鹿蜀還沒走。它蹲在二十步外的楓樹陰影里，赤紅的眼珠正盯著懸崖邊緣——它在等陸沉翻上來的那一刻。
灰毛停住了。然后它張開嘴，發(fā)出一聲吼叫。那聲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強，像是從高處向下推送的氣流，在懸崖頂端和楓林之間來回折射，把林間殘余的風聲都壓了下去。它的毛全部炸開，體型在那一瞬間被蓬起來的絨毛撐大了一圈，前爪壓進落葉層，爪尖露出，身體壓得很低。它齜著牙，牙尖露在外面，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極細的光。那層光不是反射的月光，是從它的絨毛底下滲出來的，像一道短暫的投影在它的輪廓邊緣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鹿蜀向后退了兩步，沒有發(fā)出聲音，赤紅的眼珠在灰毛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轉身落荒而逃。
“想搶我的人，還嫩著呢”灰毛沒有追。轉身飛快的跑起來——速度很快，方向是玄關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