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行**前最后一刻,溫婉心中是解脫、釋然的。
她親手捅死了醉酒中的丈夫高長林,連捅十幾刀。
刀刃刺進皮肉的聲音,血噴濺在臉上的溫度,男人從怒罵到逐漸無聲。
她記憶一片模糊,只有剛才拳頭落下的畫面。
當丈夫徹底沒了聲息,她放下刀,忍著渾身的劇痛,她撥通了110的電話。
“喂,我**了。清**園三棟二零一,我叫溫婉。”
語氣平靜,完全沒有**后的恐懼。
像是終于把一件拖了太久的事情做完了。
她拒絕了辯護律師,認罪伏法。
法庭上法官問她是否有遺言,她只笑了一下。
自始至終沒有看一眼旁聽席上的繼子,和她親手養大的侄子。
三十五年夠長了。
她太累了,想好好休息了。
溫婉睜開眼,屋頂是發黃的舊報紙。
糊著一層又一層,邊角卷起,露出底下更舊的報紙。
空氣里有股霉味,混著土炕上草席的干燥氣息。
她猛地坐起來,入眼的是墻上白底黑字的日歷:一九七九年八月三日。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就是這個日子。
就在今夜,返城前的一個禮拜,她被大隊**的外甥孫志強進屋**了。
她喊破了嗓子,雨聲壓過了她的呼救。
第二天胡嬸子領著一群人“捉奸”,她從此在村里再也抬不起頭。
大隊**逼她嫁給孫志強,說是“已經是他的人”。
溫婉的父母及時趕到要把她接走,大隊**沒辦法不放人。
只是回到家的溫婉發現懷孕了。
她不敢告訴父母,一個人偷偷找了家黑診所打胎。
手術沒做好,血止不住,后來雖然保住了命,大夫卻說她這輩子再也不能有孩子。
不能生育的女人,在那個年代比瘸了腿還抬不起頭。
媒人介紹了幾個,一聽她不能生都搖頭走了。
最后只能給帶著兒子的鰥夫高長林續弦。
父母活著的時候還好,有娘家撐腰,高長林還不敢太過放肆。
后來父母和大哥出車禍也沒了,大嫂改嫁,把六歲的溫亦安丟在她家門口。
孩子跪在地上抱著她的腿喊“姑姑”,她心軟了。
她自己已經是孤兒了,不能把侄子送去孤兒院,她咬著牙留在那個家里。
高長林打她的時候,她就把自己關在廚房里,等身上疼能忍受了再出來做飯。
就這么一年一年熬,熬到侄子成家立業。
高長林知道沒有拿捏她的軟肋,老實了一段時間。
那晚高長林又喝了酒,對她習慣性的動手。
溫婉瑟縮在廚房的角落,一直等丈夫睡著了,她站起來,拿起鋒利的刀。
那么多年的拳打腳踢,她早就心死了。
死在二十二歲的夏天。
溫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輕、白皙、指節纖細,沒有老繭,沒有常年干活的粗糙。
可她的靈魂已經老得不像話了。
忽然渾身燥熱難耐,呼吸粗重。
身體像被成千上萬只螞蟻啃噬,每一寸肌膚都在叫囂。
腿/間涌/起一股/陌/生的、又熟悉的感/覺。
當年的溫婉不知道,但現在的溫婉十分清楚。
她被下藥了!
是胡嬸子干的,晚飯時那碗“解暑綠豆湯”。
胡嬸子笑瞇瞇地端給她:“月丫頭喝了吧,過些日子就要走了,嬸子舍不得你。”
天真的她喝了,現在藥性上來了。
胡嬸子,大隊**的親妹妹,唯一的兒子是瘸腿的孫志強。
她和兒子合計好了:等孫志強糟蹋了她,她就嫁不出去了,只能留在村里給他當媳婦。
孫志強快三十歲了還沒娶上老婆,村里但凡有幾分姿色的姑娘都躲著他走。
前門不能走,孫志強可能已經在外頭等著了。
只能翻后墻,往村外跑。
她記得村東頭有片小水塘,只要泡上一夜,應該能扛過去。
溫婉拿起枕頭下的剪刀。
就像前世義無反顧,在大腿上狠狠扎了一下。
“呃——”
鮮紅的血很快暈染開來,染濕了薄薄的碎花褲子。
借著尖銳的疼痛,混沌的大腦驟然清醒。
她起身下床,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下一大杯涼透的白開水。
推開后窗,踩著凳子翻了出去。
腳落地的一瞬間膝蓋發軟,她咬著牙站直,踉蹌著往村外跑。
雨來了。
八月暴雨來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生疼。
前世那場雨也是這樣下的,雨聲蓋住了她的尖叫,沒有人聽見。
這輩子她要趕在雨徹底下大之前跑到那片水塘。
溫婉跌跌爬爬,顧不上腿上傷口被雨水沖刷得發白。
跑過村口那棵老槐樹時,前世被孫志強**時的尖叫仿佛還在耳邊回響。
她甩了甩頭,拼命向前。
快到水塘時,腳下泥路一滑,整個人往前撲去。
預想中的泥濘沒有砸到臉上。
一雙遒勁有力的大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臂,把她從地上撈了起來。
溫婉抬起頭。
雨水模糊了視線,但眼前男人的輪廓卻格外清晰。
一身濕透的軍裝,夜里一看不清顏色,只見**上徽章在電閃中一亮。
挺拔、端正,渾身正氣。
他大約三十歲,眉骨很高,眼神清明克制,此刻正皺著眉看她。
“女同志,你怎么了?”
抄近道避雨的顧明遠,幾分鐘前就注意到前方那個晃晃悠悠的身影了。
他原不想多事,身上有任務,才選了這條僻靜的田間小路。
但那身影實在太不對勁,像隨時要倒下去似的。
他加快了腳步,正好接住摔倒的她。
藥性在雨水的沖刷下不但沒有減退,反而因為體溫的升高而更加兇猛。
溫婉渾身虛軟,像一攤泥一樣掛在顧明遠的手臂上。
但她的腦子異常冷靜。
六十多歲的靈魂在漫天雨幕里清醒得近乎冷酷。
前世她哭著求饒,換來的是孫志強的淫笑和高長林的拳頭。
面子、名聲、羞恥心……
這些東西她上輩子死攥了一輩子,攥到最后換了一把剪刀和**。
這輩子,她要自己選。
“***同志……能幫我送到前面的亭子里避個雨嗎?“她怯生生地開口,聲音被雨聲蓋得斷斷續續。
顧明遠扶起她的一瞬間就有些后悔了。
深更半夜、荒郊野外、一個渾身濕透的年輕姑娘貼在他身上。
他是**,傳出去像什么話?
可**的教養又在告訴他:一個年輕的女同志在暴雨夜里摔倒了,渾身是傷,你不扶?你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