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床吱呀吱呀響個不停。
蘇白撐著胳膊爬起來，右手指節使勁按著太陽穴。
這腦袋，疼得要裂開似的。
眼皮掀開，入眼的是一片土黃。
墻是土坯壘的，顏色發暗，好些地方的泥皮已經掉了，露出里面粗糲的草莖和碎石子。
窗戶就是個木頭框子，沒玻璃，掛了塊破麻布擋風。
這**是哪兒？
他記得自己訂的是五星級酒店，不是這種破地方。
“誰把我弄這兒來了？”
昨晚跟幾個合伙人喝酒，他一個人灌趴下三個，最后自己也迷糊了。
被人架著往停車場走，耳朵里鉆進一聲尖叫，緊接著是輪胎擦地的刺耳聲。
再睜眼，就是現在。
蘇白低頭看自己胳膊。
細、瘦、白。
手指骨節分明，皮膚緊繃繃的，看著倒像是自己的手，可又覺得哪兒不對勁。
屋子里空蕩蕩的，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
床頭破木桌上擺著個缺口碗，碗里盛著稠乎乎的野菜糊糊。
旁邊擱了顆土雞蛋。
“就吃這個？”
他盯著那碗糊糊，眉頭擰成一團。
肚子卻不爭氣地叫起來。
咕嚕——咕嚕——
蘇白伸手拿起那顆雞蛋。
蛋殼一點點剝開，露出里面**嫩的蛋白。
他咬了一口，味道還行。
三兩口吞下去，胃里才算有了點底。
吃完雞蛋，他這才完全清醒過來。
不對勁。
很不對勁。
這不是酒店，不是農家樂，不是他認識的任何地方。
這**就是個土坯房，連門板都是破的，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嗚嗚地響。
蘇白坐在床沿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那聲尖叫，想起緊急剎車的聲音。
難不成……
自己這是死了？
破爛的大門外，忽然傳來奶聲奶氣的一嗓子。
“三哥……三哥……”
蘇白聽見動靜，扭過腦袋往門口瞅。
沒多大功夫，一個小不點晃晃悠悠地摸了進來。
這丫頭瘦得厲害，臉盤子蠟黃，渾身臟兮兮的，一看就是窮苦人家的孩子。
身上那件衣裳，補丁摞著補丁，線頭亂飄，早看不出本來顏色。
瘦得跟根柴火似的，風一大就能刮跑，瞧著頂多兩歲半。
顴骨高高鼓著，襯得那雙眼睛格外大。
小丫頭瞧見蘇白醒了，一下來了精神，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顛顛兒跑了過來。
“三哥，你醒啦！”
她湊到床邊，咧嘴一笑，露出幾顆沒長齊的小奶牙，牙縫都瞧得見。
蘇白低頭看她。
小姑娘眼睛倒是好看，可臉上干巴巴的，沒二兩肉，整個人就跟地里發出來的豆芽菜差不多。
這小丫頭喊他三哥？
蘇白腦子里冒出一串問號，腦仁也跟著疼起來。
他是家里的獨苗，爹媽早沒了。
再過幾年就奔三十的人了，上哪兒冒出個妹妹來？還是個臟兮兮的小丫頭片子？
“小姑娘，你叫錯人了吧？”
蘇白嘴角一彎，聲音放得挺柔，跟面前的小丫頭說話。
蘇柔歪著腦袋，瞪著大眼睛看床上的三哥，小臉上滿是納悶。
她想不通，三哥怎么醒過來就跟不認識她似的。
“三哥，你說什么胡話呢？是不是掉河里，****了？”
蘇柔眨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小臉上一派天真，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蘇白。
說完，她從那寬大的破袖子里伸出右手——瘦得只剩把骨頭——**摸蘇白的腦門。
可她胳膊太短，連蘇白的下巴都夠不著。
蘇白被這小丫頭一句話噎得愣住。
這話聽著像罵人，其實又不是罵人。
他心里雖然犯嘀咕，倒也沒真生氣。
這話要是從個成年人嘴里蹦出來，他準覺得對方是故意損他。
可從一個不到三歲的小丫頭嘴里說出來，他也只能當是童言無忌。
蘇白剛想問問清楚。
腦袋突然炸開一樣疼，像有什么東西要往外撐。
他雙手死死抱住腦袋，牙咬得咯吱響，使勁忍著那股疼勁兒。
臉漲得通紅，太陽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
實在扛不住，他嘴里終于漏出嘶啞的喊聲：
“啊——！”
“三哥！三哥你怎么啦！”
旁邊的小丫頭蘇柔被這一嗓子嚇得渾身一哆嗦，整個人都往后縮了一下。
她看見蘇白抱著腦袋那副痛苦樣兒，急得不行。
丫頭那雙水汪汪的眼睛里淚珠子直打轉，骨節分明的小手揪著蘇白的袖口，慌得不知該怎么辦才好。
她腦子一轉，像是想起什么來。
“三哥，你等著，我去把娘叫回來。”
蘇柔拿手背蹭了蹭臉上的淚，轉過身，跌跌撞撞往外頭沖。
跑得太急，在門檻那兒絆了一跤，摔在地上。
她咬著牙沒哭出聲，爬起來又往外跑。
“叮，空間系統綁定完成。”
這時候，腦袋昏昏沉沉的蘇白耳邊飄過一道冷冷的機器音，可他這會兒根本沒心思去想那是什么。
過了好一陣子。
腦子里那股漲疼才算散了，人也慢慢清醒過來。
“呼——”
蘇白狠狠吐了口悶氣。
額頭上全是被汗水粘住的碎發，身上的衣裳也濕透了，貼在皮膚上。
“穿到這里來了？這身體也叫蘇白？”
蘇白剛把原主腦子里那些零碎的記憶翻了一遍。
這具身體的原主人名字跟他一樣，爹娘都還活著，上頭有兩個姐姐，早就嫁人了。
下面剩一個妹妹蘇柔，就是剛才那個喊他“三哥”
的小丫頭片子。
原主蘇白打小身體就差，這回是家里實在沒糧，他想弄點吃的改善伙食，一個人跑到溪邊去抓魚。
哪曉得腳下沒踩穩，一個打滑栽進水里，腦袋磕在溪石上，就那么昏了過去。
之后的事就不用說了，21世紀的蘇白就這么過來了。
“怪不得那丫頭說我腦子灌了水，原來是真掉進水里了。”
蘇白想到剛才小丫頭的話，真是沒法接。
再看看眼前這間破破爛爛的屋子，反倒是覺得有點眼熟。
這地方原主住了十六年。
“六零年……怎么偏偏是趕上這個苦日子，老天爺可真會挑時候。”
蘇白長長地嘆了口氣。
根據腦子里記下的東西，再瞧了眼周圍的環境，他馬上就搞清楚自個兒穿到什么年頭了。
“對了，剛才好像有什么響聲。”
蘇白忽然記起耳邊那陣機械動靜。
可還沒等他去琢磨那聲音是怎么回事。
“**，**！”
人沒到，嗓門先到了。
門外傳來一個女人急切的聲音，跟著就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蘇白一聽這熟悉的大嗓子，就知道是原主的媽柳思菱來了。
“這‘**’的稱呼，要是擱原來那個世界，我怕是沒臉見人了。”
蘇白心里嘀咕了一句。
家里排行老三，小名就叫**。
“**，你沒事吧？”
沒一會兒，門口闖進來一個女人，穿著粗布衣裳，臉上滿是慌張的神色，是個樸實的農村婦女。
柳思菱快步走到床邊，一把抓住兒子的肩膀，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哪兒不舒服？跟娘說實話。”
蘇白被她掐得肩膀生疼，趕緊往后縮了縮：“娘，我真沒事，就是腦袋剛才抽了一下，現在已經不疼了。”
“你先松手，疼。”
柳思菱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放開手，又上下打量了他好幾遍。
“真沒事？你別哄我。
要不明天娘帶你去鎮上，找個赤腳郎中瞧瞧。”
蘇白一聽“赤腳郎中”
四個字，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不用不用，我好得很，您別操心了。”
“我哪敢騙您啊。”
他趕緊岔開話題：“娘，我想喝口水。”
這年頭赤腳郎中什么水平，蘇白心里門兒清。
農閑時給人看病，農忙時照樣下地干活。
醫術好的有，差的能把活人治死。
在這種窮鄉僻壤，醫療條件差得可憐，他可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賭。
柳思菱見兒子精神頭還行，臉色也不像剛才那么難看了，這才松了口氣。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等著，娘給你倒水去。”
說完轉身出了門。
蘇白看著她的背影，愣了會兒神。
原主是家里最小的，從小到大被寵得厲害。
尤其是這個娘，簡直是要星星不給月亮。
好在這小子雖然被寵，倒也沒作天作地。
柳思菱前腳剛走，門外就傳來蘇柔嫩生生的聲音。
“三哥，你好些了嗎？”
蘇柔邁著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床前。
蘇白記得，自己剛才疼得厲害那會兒，隱約聽見小丫頭摔倒的動靜。
娘本來應該在田里干活掙工分，八成是這小東西跑去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