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后山禁地,深夜無人。
濃稠夜霧翻涌如墨,徹底遮蔽星月,山間冷風卷著松濤簌簌作響,壓得整座后山死寂無聲。
葉凡靜立洞府門外,身姿挺拔如松。指尖反復摩挲衣擺,看似平靜,心底早已蓄滿緊繃。今夜是他籌謀許久、帶師尊逃離青云宗的唯一時機,容不得半分差錯。
正當他凝神準備叩門,厚重的石門無風自動,緩緩向內敞開。
門內微光傾瀉而出,一道纖細單薄的身影靜靜佇立。
云慕芷一襲素白長裙,滿頭銀發如月華垂落,覆著十二歲少女的嬌小玲瓏身段。可那雙澄澈的眼眸深處,卻沉淀著萬古歲月的滄桑冷寂,稚嫩皮囊與絕世底蘊的極致反差,透著驚心動魄的違和感。她赤著一雙瑩白如玉的足尖,不著半分鞋襪,手中捧著一件疊放規整的長袍,暗紋如水銀流轉,在夜明珠的微光下漾開細碎流光。
“進來。”
少女聲線清冷軟糯,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葉凡跨步入內,石門轟然合攏,瞬間隔絕外界所有風聲與窺探,洞府之內,只剩一片靜謐。
“師尊,原定子時三刻山門會合,為何提前喚我?”葉凡低聲問詢,時刻戒備。
“計劃更改,即刻動身。”
云慕芷隨手抖開長袍,寬大衣擺垂落拖地,尺寸遠**的身形。她將長袍徑直塞進葉凡懷中,轉身彎腰,從石床底拖出一個早早備好的行囊,動作利落,卻難掩細微的遲緩吃力。
“穿上。”
葉凡垂眸細看懷中長袍,衣料溫潤冰涼,觸手生溫,滿身細密符文暗藏玄機,絲絲靈力流轉其間,隱晦又厚重。
“此乃何物?”
“混元屏息袍。”云慕芷低頭快速整理行囊,丹藥、符箓、靈石一一歸類收納,動作干脆,“為師耗時三百年親手煉制,平日舍不得動用分毫,今日剛好派上用場。”
葉凡指尖微顫,心頭巨震:“能瞞過宗門化神長老的神識探查?”
“專為避他們耳目所鑄。”云慕芷抬眸,語氣平淡從容,仿佛親手煉制三百年至寶,不過是舉手之勞。
葉凡不再多言,即刻披袍上身。長袍貼合肌膚自動收攏版型,周身靈力瞬間被層層封印、徹底斂藏。他暗自運轉靈氣探查,自身修為硬生生被壓至煉氣一層,氣息微弱,連尋常雜役弟子都不如,隱秘效果堪稱逆天。
“此袍可護兩人?”
“成套雙袍,子母相契。”云慕芷取出一件小巧短袍,利落披在身上,赤足踩過冰涼石地,每一次抬足都極輕極緩,偶爾微微側身扶住石壁,才勉強穩住身形,卻依舊強撐著淡然模樣,不肯露半分脆弱,“你穿母袍主斂息,我著子袍借氣場。哪怕化神大能凝神細查,也只能探到你的微弱修為,絕無可能發覺我的蹤跡。”
“弟子明白。”
“還算機靈。”
葉凡靜靜佇立一旁,始終沒有上前攙扶。三年朝夕相伴,他早已摸透自家師尊的性子。世人皆敬畏她曾是威震九天的煉虛大能,可只有他清楚,褪去一身萬古威嚴與絕世底蘊,內里不過是個極度好面子、嬌氣軟糯的小白團子。能自己硬撐的事,絕不求人;唯有實在撐不住時,才會乖乖依賴他。這份分寸,他守了三年,從未逾矩。
雙袍穿戴妥當,云慕芷抬手探入枕下,摸出一只小巧的錦袋快速塞入袖中。葉凡一眼便認出,這是她珍藏多年、積攢零碎靈石的私房錢袋,此刻袋身干癟,顯然早已空空如也。
“師尊,您藏在石床暗格的那袋靈石,去哪了?”
云慕芷系著袍袖的動作驟然僵住,耳根飛快染上一層淺紅,語氣故作漫不經心:“什么靈石?為師一無所知。”
“上月深夜,弟子還見您獨自清點許久。”葉凡步步緊追,不肯放過細節。
洞府內氣氛瞬間凝滯。
云慕芷指尖攥緊衣系帶,烏黑發簪微微晃動,險些滑落。她抬眸直視葉凡,澄澈的少女眼眸透著幾分心虛,典型的欲蓋彌彰、轉移話題的模樣。
“葉凡,下山歷練乃是正事,你何必揪著瑣碎小事糾纏?”
葉凡望著她泛紅的耳尖,心底了然,輕聲戳破:“師尊,您是不是又賭輸欠債了?”
死寂瞬間籠罩整座洞府。
云慕芷垂眸望著自己光裸瑩白的足尖,沉默良久,才擠出細碎又理直氣壯的辯解:“也沒多少,區區幾千靈石而已,外加一兩件法器、一塊靈髓,還有輸給掌門師伯的聚靈丹。他早已踏入化神,根本用不上筑基丹藥,本就不該斤斤計較,依我看,這根本算不上欠債。”
葉凡無奈輕嘆,心底默默算出一筆駭人虧空。他家這位小白團子,賭性上頭向來沖動莽撞,贏了便得意張揚,輸了便嘴硬耍賴、死要面子,半點不肯認栽。他早已習以為常,不再多言追問,屈膝半蹲,穩穩背對她伸出后背。
“師尊,趁諸位長老尚未察覺,我們即刻動身。”
云慕芷輕輕一躍,穩穩趴附在他后背,雙臂輕柔環住他的脖頸,行囊搭在肩頭,輕盈得恰似一片落雪。子母雙袍氣息相融,發出一絲細微嗡鳴,周身所有蹤跡徹底隱匿。
葉凡吹滅殿內夜明珠,黑暗瞬間吞沒洞府。他推門而出,踏入茫茫夜霧之中,步履沉穩穩健,步步踏實。
混元屏息袍只能隱匿靈力氣息,擋不住肉眼窺探、遮不住腳步聲,今夜逃亡,步步皆是兇險,半分差錯便是滿盤皆輸。
一路疾行翻過山脊,身后青云主峰的璀璨燈火,漸漸化作遠處零星的微光,宗門的禁錮與威壓終于淡去。
背上的云慕芷忽然抬手,指尖輕輕揪了揪葉凡的耳垂,軟糯又靈動。
“徒兒。”
“弟子在。”
“等到了山下鎮子,新開的賭坊,為師要去瞧瞧。”
葉凡腳步微頓,無奈出聲勸阻:“此番下山是紅塵歷練,不是肆意玩樂。您先前在宗門賭局,連掌門師伯的聚靈丹都盡數輸了出去,早已欠下不少債。”
“他化神大能,何須區區聚靈丹?至于那枚靈髓,我也未曾計較得失,他反倒小氣。”云慕芷理直氣壯辯駁。
“方才您還狡辯是借給他的。”葉凡淡淡拆穿。
“區區小事,不必糾結。”云慕芷干脆避開話題,滿心期待,“天亮前能不能趕到鎮上?早市的賭桌位置最好,手氣最旺。”
葉凡聞言,心底無奈失笑,卻滿是縱容。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家這位小白團子,身負舊傷、修為跌落、滿身債臺高筑,心心念念的依舊是賭坊牌桌,永遠這般鮮活又孩子氣。
他默默在心底規劃好下山諸事:先尋落腳居所,再尋機緣賺取靈石,首要之事便是看住自家師尊,免得她輸光僅剩家底,還要順帶還清她欠下宗門長老的巨額賭債。
夜風微涼,濃霧漫漫,兩人身影被徹底吞沒在山林夜色之中。
葉凡忽然輕笑出聲。原來這場下山歷練,磨煉的從來不止他手中長劍、修行道心,更磨煉著他日漸強悍的抗壓能力和護人心性。
身后青云宗依舊燈火通明、戒備森嚴。待到天光破曉,諸位長老定會發現后山禁地洞府人去樓空,兩件絕世混元屏息袍不翼而飛。屆時,一眾被云慕芷欠債的長老,必會蜂擁而出,搜山尋人。
追債風波、宗門追責、漫天麻煩,皆在來日。
今夜月色朦朧,山路綿長,前路自由浩蕩。
云慕芷伏在少年溫暖安穩的后背,光裸雙足輕輕晃悠,聽著他沉穩有序的腳步聲,只覺得比宗門里日復一日的枯燥修行、沒完沒了的牌局,有趣百倍。至少她的徒弟,永遠溫柔縱容,從不會因輸贏分毫,與她計較糾纏。
葉凡穩穩背著身后之人,感受著肩頭輕柔的重量,心底一片滾燙柔軟。
世人皆懼云慕芷,懼她昔日煉虛大能的無上威嚴,懼她深不可測的萬古底蘊。唯有他知曉,褪去滿身滄桑與鋒芒,這位九天大能,不過是個愛耍賴、好體面、嘴硬心軟的小白團子,需要他時時照看、步步守護,歲歲縱容。
從此,青云少了一位隱世老祖,紅塵多了一對闖蕩歷練的師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