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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大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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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夜無殃的《格物大清》小說內容豐富。在這里提供精彩章節節選:火光亮了。先是一道亮——從桌子那邊的陶罐里冒出來,像有人把一小片太陽按進屋子。光把土墻上那些經年的水痕都照了出來,一道一道,扭曲著往上爬。然后是那一聲。不是響,是"悶"——像一記悶拳砸在耳鼓上。屋子晃了半下。糊窗戶的高麗紙破了三個口子。冷風"嗖"地灌進來,掀起桌上一摞舊賬簿,紙頁嘩啦嘩啦地翻,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急的書。我撲下去的時候,膝蓋已經先著了地。土坯地涼,膝蓋骨硌上去一陣刺痛。碎陶片就在鼻尖底...

精彩內容

火光亮了。
先是一道亮——從桌子那邊的陶罐里冒出來,像有人把一小片太陽按進屋子。光把土墻上那些經年的水痕都照了出來,一道一道,扭曲著往上爬。
然后是那一聲。不是響,是"悶"——像一記悶拳砸在耳鼓上。屋子晃了半下。糊窗戶的**紙破了三個口子。冷風"嗖"地灌進來,掀起桌上一摞舊賬簿,紙頁嘩啦嘩啦地翻,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急的書。
我撲下去的時候,膝蓋已經先著了地。土坯地涼,膝蓋骨硌上去一陣刺痛。碎陶片就在鼻尖底下——兩指寬,邊緣白森森的,像剖開的魚骨。一片小的從耳根擦過去,"叮"一下釘進了土墻里,留了半截在外頭,微微顫。
酒精灑了滿地。藍火苗順著酒漬竄——冷冷的、透明的、邊緣發白的藍,沒有一絲紅黃。像水,又像鬼。它爬得很快,一條***過灶腳,另一條奔向墻角那堆過冬的木炭。
我抓起炕上的棉被。被子是舊的,藍布面,被角磨破了,一角還結著母親一針一針縫上去的老補丁。我掄起來,撲下去。
"噗——"
火沒滅。煙先起來了。嗆得眼淚一下涌出來,鼻子里全是燒焦棉花的味道,那種毛毛的、帶點甜的焦糊味。我把被子的邊角一層一層往里壓,壓到看不見藍火了,才敢松手。
心跳咚,咚,咚,不是砸胸口,是砸太陽穴。兩耳發聾,只有那個"咚"。我跪著大口喘氣。手心一片濕——不知是汗,還是酒精。指頭一沾嘴唇,辣的。
門簾"嘩"地被人一把撕開。
阿瑪立在門口。他沒進來,先是那么僵著,一只手還沒從門簾上放下。手里那卷從衙門帶回來的文書,紙角已經被他攥出一道深深的褶。
我抬頭。灶腳那截殘火還在跳,一亮一暗,把他的臉照得一亮一暗。
第一亮:他臉是白的。像冬天早晨井臺邊結的那層薄霜。
第二亮:他臉紅了。從顴骨往下紅,紅到耳根,紅到脖子。
第三亮:他臉青了。眼角那道舊疤——去年從衙門回來喝多了酒撞門框留下的——在青里顯得更青。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他抬腳跨門檻。腳抬得很高。滿人的規矩,不能踩門檻,踩了就是踩了這家的臉。他的靴底沾著衙門口青石板的灰,跨過去的時候,一小撮灰簌簌落在門檻內的土上。
"哐——"
文書摔在桌上。摔得太狠,滑了一下,從桌沿掉下去,散了一地。最上面那張是戶部的**帖子,紅字沖下,壓在一片碎陶上。他沒有撿。
"你是**察家的子孫。"
聲不高,甚至發悶,像那聲爆炸的余音卡在他喉嚨里沒出來。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里擠的。擠到"孫"字上時,他的下頜骨抖了一下。
我跪著。頭低著。眼角能看見他鞋尖磨破的那一塊——牛皮的,露出里頭灰白的襯布。
"不是——街頭——雜耍——的。"
四個詞,四次停。像有人在他喉嚨里一顆一顆地砸釘子。
我沒抬頭。說什么都是錯。他剛從衙門被參領訓了一整天回來——"筆帖式做到你這個份上,也是祖上積德"——這話他攥了一路帶回來。回到家看見兒子把屋子點了,任何一句解釋都是往那火上再潑一勺酒精。
他沒有再罵。也沒有打。
——不對,打了。
我腦子里有一小段是空的。像跑到一半突然斷掉的一段路。回過神來的時候,左臉已經在燒了。四道指印,**辣地貼著顴骨,一直燙到耳根。那一巴掌不重,他打得不算重,可他抽手的時候,指甲蓋掛著我耳垂劃了一下。腥味順著下巴滴到袖口上,滴了兩滴,深紅。
他沒有再看我一眼。轉身,走到門口。停了。背對著我。他那件舊號衣的后腰處,有一小塊顏色更深的印——常年伏案磨出來的汗痕。
"你瑪法——"
他的呼吸變粗了。
"薩爾滸。十余創。咬著牙把大汗從死人堆里背出來。"
每一節都短。像老狗撕一塊硬肉。撕到最后"來"字上,他的聲音陡然低下去。不是溫和了。是累了。是那種"我這輩子都在被這幾個字壓著"的累。
"你——"
他手指微微一顫。文書上的一枚官印硃砂,透過散亂的紙角泛出一小點紅。
"——別丟了咱**察家的臉。"
然后他跨出門檻,走了。腳步聲穿過院子,正房東間的門簾"嘩"地響了一下——不重,卻像一記補上來的鈍拳。然后就是沉默。
沉默里,我聽得見灶膛底那點沒完全熄的火,一顆一顆蹦著炭星子的聲音。噼。啵。噼。
我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一道新傷,碎玻璃劃的,斜著,從指根一直到腕骨。血已經凝了,成了一條暗紅色的細線。油燈的光把那條線照得像一條干涸的河床。河床兩岸的皮膚有些發白——是剛才用力抓被子勒出來的。
我盯著那條河床。盯得眼里發澀。
盯著盯著,眼前的手花了。
變成了另一雙。
不是十六歲的手。是二十八歲的手。指節更粗,骨相更硬。食指和中指的第二關節內側,各有一小塊淡**的繭——常年握移液槍磨出來的。那雙手做過多少次柱層析、多少次點板、多少次跑柱,我已經數不清了。也炸過多少次燒瓶。
燒瓶。對。燒瓶。
燒瓶在加熱,二氯甲烷淡**,溫度計的水銀柱在往上爬——五十,五十五,六十度——我記得自己伸手去調加熱套的溫度,然后——
——桌上還擱著兩張電影票,晚上七點半的。原本下班要拿給蘇漾看的。她那天穿淺灰的針織衫,站在樓道口跟我說"師兄你晚上有空嗎"。我說有。就一個字。剩下的話,我打算做完這一步反應再說。
然后不是火光。是一種光。冷的,藍的,像冬天早晨的天光。
醒來時躺在這張炕上,頭上蓋著濕布,額娘坐在炕沿上,手里端著一碗小米粥。
——"額娘"這兩個字,我小時候聽奶奶叫過她的額娘。奶奶叫的時候聲音很輕,像叫一個已經不在很久的人。我那時候不懂,只知道奶奶哭。現在這兩個字從我這個身子里冒出來,比我用了二十八年的"媽"還要順,比"mother"還要早。像是它一直就住在這里,只是等我回來。
"醒了?"
"……嗯。"
"不燒了。"
她把手放在我額頭上。指腹粗糙有老繭,可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么。袖口磨得發白,肘部打著一塊補丁,深藍的袍子上補著淺灰的補丁。她大概四十,看起來像五十。
"你阿瑪昨天晚上守了你半夜。天快亮才去上值。"
她把粥放在炕桌上,走到門口,又停下。
"你阿瑪,昨天被上司訓了。你別惹他。"
粥很稠,飄著幾粒紅棗。碗沿有一道裂紋,滲進茶漬洗不掉。我喝了一口,燙,可燙得舒服。前世做實驗熬到凌晨,微波爐里叮一份速凍餃子,從冰箱拎一罐咖啡,從來沒有人給我端過一碗熱粥。上一次喝粥,是三年前過年回家。
我端著碗,開始看這個家。
三合院。正房三間,東廂房兩間,一間我住,一間廚房。西廂房堆著柴。院中一根索倫桿,桿頂錫斗里幾片碎肉。西北角一口井。正堂西墻下是供祖先的位置——西炕不給人坐。
這具身體記得的東西不多。旗學,滿文、漢文、騎射。騎射最差。堂兄阿爾斯朗,佐領,家族的頂梁柱。族叔賽音,包衣出身·靠內務府廣儲司筆帖式一路混上來·最會混官場。族老巴彥,已退休的參領,兒子去年在軍中摔死,把這事歸咎于"新式**讓馬匹受驚"。
這個家不只是窮。是窮,加上祖上的榮耀,加上族人的期待,加上阿瑪的失意,加上額娘默默承受的一切。
阿瑪的三等男爵祿——聽著不少,被層層克扣,一年能拿一半。旗地二百畝被隔壁佐領侵占大半,阿瑪不敢去要。阿瑪每月發俸第一件事是還債。額娘手里每一文都是省下來的。
——這爵位是瑪法打下來的?,敺禽吺嵌饶?,阿瑪襲爵降了一等,成了三等男。等到我這一輩,再襲,就成了輕車都尉——離"男"字遠了。祖上的光,一輩比一輩淡。
我要用的銅鍋、竹管、陶罐、酒曲,每一樣都是錢。得自己想辦法。用知識換錢,用錢換設備,用設備做更大的事。
院子里傳來一個聲音。
"岳興阿!"
賽音走進院子,手里拎著兩包點心。他不是走進來的,是踱進來的——腳步慢,眼睛快。藍色官袍上一只鸂鶒補子,靴子擦得锃亮,可袍子肘部有一處細細補過的痕跡,不細看不見。
"聽說你病了。現在怎么樣?"
"好了。"
他的眼睛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博爾歡的掌印還在。他沒問。這個人對什么事都不問,可什么都知道。
"你阿瑪在衙門里不如意。參領嫌他不夠機靈,同僚嫌他是巴圖魯的兒子——巴圖魯的兒子,就這點本事——他不打你,他打誰?"
我沒接話。
"所以你不能走你阿瑪的路。筆帖式做到死也就是從七品。你得走別的路。"
"什么路?"
"正**新設了鳥槍操練處,在招額外筆帖式。未入流的文職,比不上正經品級,可到底是筆帖式。你先進去,站穩了,往后看你自己。"
"阿瑪想要我走武職。"
"你阿瑪要你走武職,是他自己走不了。"賽音的聲音壓低了半分,"你瑪法是巴圖魯,你阿瑪一輩子活在陰影下。他要你走武職,不是他覺得武職好,是他覺得,只有武職能證明你不是廢物。"
我沒答話。
"如果我走不了武職呢?"
賽音的目光落在我手上那道傷上,落得很穩。
"那你就走自己擅長的路。你瑪法靠弓馬——你靠什么?"
我攥緊了袖子。袖子里,一張紙上寫著四個字:硝石、酒精、常山堿、火油。
賽音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紙遞給我。
"鳥槍操練處額外筆帖式的考選章程。你阿瑪想讓你走武官,這條路既是軍營,又是文職,你自己斟酌。"
我接過來,點頭。
賽音走到院門口,停下,沒回頭。
"你阿瑪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生了你。別讓他失望。"
腳步聲在胡同里越來越遠,被西直門外的馬蹄聲和叫賣聲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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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了旗學。教習是山東王秀才,講《論語》:"子曰:君子不器。"
第三堂是騎射。教習是退伍老兵,左眼瞎了,用右眼瞄人。
"岳興阿。"
我拿起弓。柘木的,牛筋弦,硬。抽出一支箭搭上弦,拉開——手臂開始發抖。不是怕,是筋骨吃不住。松弦。箭飛出去,落在靶子左邊三步遠。
那丹珠在身后笑了。教習用那只獨眼看了我一眼,一句話沒說。那一眼比任何話都重。
那丹珠低聲說:"你瑪法要是看見你射箭,怕是氣得要從棺材里爬出來。"
我沒反駁。盯著地上那支箭。箭桿是竹的,箭頭是鐵的,箭羽是鷹毛。我想的不是羞辱——是這個箭頭如果淬火淬得更透,箭桿前后的分量再勻一勻,能飛多遠。
我已經在用前世那雙眼睛看這個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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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學后我去了西直門外的集市。鐵匠鋪、藥鋪、糧鋪。鐵匠打鐵的爐子是土坯砌的,鼓風機是皮囊的,燃料是木炭。鐵坯燒到櫻桃紅——那火候前世見過,只不過換了名字。
想太遠了。先活下來。
我在糧鋪買了酒曲,在鐵匠鋪買了一口小銅鍋。鐵匠看我是旗人少年沒多收錢,還送了一根竹管,說"你蒸花露用得上"。
抱著銅鍋走回西直門內的路上,我停在護城河邊。河面漂著菜葉、木屑和一只死貓。河水暗綠,在夕陽下泛著油膩的光。前世取一升清水,隨手可得。這個時代,連干凈的飲用水都不一定有。
夕陽把影子拖得很長,一直到城門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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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兩天準備。
第一天用磚頭搭了簡易灶臺,在銅鍋上鉆孔,把竹管***用黃泥封住接口。竹管另一端接一個陶罐,泡在冷水盆里。最簡陋的冷凝管。
第二天把酒曲泡水加米放炕上發酵??粺幔瘸乜?。一天一夜后聞到酒味,酸中帶甜。
第三天晚上等阿瑪睡了,我把發酵液倒進銅鍋生火。烏云——族弟,十五歲,憨厚,手巧——想幫忙,我說"你站門口,別讓人進來"。他點頭,像一尊門神。
火點著了。發酵液冒泡,蒸汽從竹管冒出,滴進陶罐。頭一遍滴速太慢,冷凝不夠,加了一瓢冷水。滴速加快,聞陶罐里的液體——酒氣有了,可不夠濃。頭一遍廢了。
第二遍我把火調小,蒸汽在竹**停留更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用手蘸一點湊近油燈——噗,藍火苗跳一下。約六成。還不夠。
第三次。膝蓋蹲麻了,眼睛被煙熏得發酸,手被烤得通紅。陶罐里的液體清澈透明。蘸一點湊近油燈——噗,藍火苗跳起來,比剛才更亮更穩。我吹滅,把陶罐蓋上用黃泥封口。
七成以上。
我坐在灶臺邊,看著那罐酒精笑了。不是勝利的笑,是"老子還活著"的笑。
也許是笑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也許是陶罐底部的黃泥被蒸汽頂松了。
陶罐突然裂開。
酒精灑在灶臺余溫上,噗的一聲燃了。藍火苗順著酒漬爬向墻角的木炭。
我撲過去,抓起棉被。
火光亮了。
轟的一聲。
門簾嘩地被人撕開。阿瑪立在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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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地上。臉上的掌印還在發燙,手背的傷口還在滲血。
我走出房間。院子里索倫桿在夜風里微微晃動。一只烏鴉蹲在斗沿上,低頭看著我,月光下眼睛像兩顆黑曜石。
老仆講過:太祖被明軍追殺時,烏鴉落在他身上,明軍以為落在死人身上沒搜他。所以滿洲人不殺烏鴉,不食烏鴉。索倫桿上的錫斗,是供奉烏鴉的。
烏鴉叫了一聲,短促,像刀子劃過石頭。張開翅膀飛走了。
我推開正堂的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八仙桌,四把椅子,墻上一幅褪色的松鷹圖。圖旁——那把弓。
弓掛在西墻上。
滿洲人以西為尊。西墻是供奉祖先的位置。這把弓掛在西墻上——不是裝飾,是這個家最神圣的東西。是瑪法的魂魄。
弓身是牛角的,深棕色,光澤溫潤。不是涂了漆,是被手磨了太多年磨出的包漿。弓弦是牛筋編的,已經松了。弓身上刻著一行滿文——天命年號。
我伸手去摸。手指碰到弓身的那一刻,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一個老人,穿著盔甲,渾身是血,拄著這把弓站在雪地里。他身后是燃燒的帳篷,身前是倒下的戰馬??伤谛?。
畫面消失。我收回手,手指還在抖。
身后傳來腳步聲。是額娘,手里端著油燈。燈光把西墻上的弓影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像一只張開翅膀的鷹。
"你瑪法的弓。"她輕聲說,"他走的時候,這把弓就掛在墻上。不讓任何人碰。說這把弓,是他這輩子最值錢的東西。"
"他救過太祖皇帝?"
"薩爾滸。那年大雪。杜松搶先渡渾河,扎營薩爾滸山。太祖夜里帶兵**,你瑪法在前鋒,身先士卒。杜松軍中一員偏將從側翼殺進來,把太祖的馬都砍倒了。你瑪法身披十余創,從死人堆里把太祖背到高處,用身子替太祖擋了兩支冷箭。天亮時——杜松陣斬,明軍潰散。太祖皇帝親口說,**察·噶祿,是朕的巴圖魯。"
她端著油燈的手停了一下,燈焰跟著一顫。
"你阿瑪這輩子最大的心病就是——他覺得自己配不上這把弓。"
"你阿瑪不是不想讓你練弓馬。他是怕你練了,也追不**瑪法。就像他自己一樣。"
我看著她。燈焰在她眼睛里映出兩點小小的火。
"額娘,如果我不走瑪法的路,阿瑪會打死我嗎?"
額娘沒有立刻答。她把油燈挪近弓一點,讓燈光更均勻地貼在弓身上。弓的包漿亮了亮,像被人用手掌捂過一樣。
"你瑪法說過,**察家的男兒,刀上見真章??傻叮灰欢ǚ鞘枪R上的刀。"
她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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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自己房里,從抽屜里找出一張紙鋪在桌上。拿起筆。
只寫名字,不寫做法。硝石。酒精。常山堿?;鹩?。
名字都是這個時代的名字。做法一個字不落。落一個字,就是命。
寫滿一張紙,停筆。這些字,如果是前世,隨便一個本科生都能寫出化學式、反應條件、產率??稍诳滴跏?,每一個字都能改變很多事。
我把紙湊到油燈上。
火從紙角蔓延,字跡在火中卷曲,一個一個,變黑,化成灰。灰落在桌上,一陣風從窗縫鉆進來,把灰燼吹散了。
不能留。任何一個字都不能留。
吹滅油燈。黑暗里,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院子里的索倫桿在夜風中微微晃,錫斗碰著桿身,發出輕輕的金屬聲,像鐘聲,可更輕,更遠。
我躺回炕上。頭頂那根歪椽子還在,斜斜地搭在另一根上面,像一把刀,懸在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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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醒得很早。窗戶的**紙透出蒙蒙灰光。院子里額娘在給索倫桿的錫斗里放碎肉。烏鴉的叫聲,撲翅聲,然后安靜。前些日我發那場高燒·她天不亮就請了住在西院的老薩滿婆婆·讓人家在門外咕噥了半個時辰·又敬了一碗清水才走。
我穿好衣服走出去。額娘站在索倫桿下抬頭看著桿頂。聽見腳步聲回過頭。
"今天別去旗學了。歇一天。你阿瑪上值去了。早飯在桌上。"
她轉身進廚房。
我看著自己的手,手背傷口結痂了,暗紅一條線。想起昨晚那張紙,那些字在火中卷曲變黑。攥緊拳頭,傷口扯了一下,有點疼。
墻頭上傳來一個聲音。
"聽說你把房子點了?"
阿爾斯朗蹲在墻頭上,穿箭袖袍,腰掛腰刀。二十出頭,虎背熊腰,蹲的姿勢像一只鷹。
"不是我點的。是阿瑪踢翻了灶臺。"
"一個意思。"
他從墻頭跳下,落地很輕,像貓。走到我面前,低頭看了看我臉上的掌印,嘴巴動了動,沒說話。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重,肩膀被拍得晃了一下。
"你那個瓶子里燒出來的水,是干什么用的?"
"消毒。洗傷口用的。"
"管用嗎?"
"管用。以前試過。"
墻頭上一只烏鴉撲棱棱飛起來,落到索倫桿頂。阿爾斯朗抬頭看了一眼。
"明天跟我去鳥槍操練處。舒書參領——我幫你說了。讓你明天去給他看看。"
我看著他。他沒看我,還是抬頭看那根索倫桿。桿頂錫斗在晨光里閃著暗光。
"你——"
"別謝我。"他的聲音很輕,可很穩,"你瑪法救過太祖皇帝。你阿瑪在衙門里受了一輩子氣。你,不能再受氣了。"
他走到院門口,沒回頭。
"明天卯時,鳥槍操練處門口。別遲到。"
腳步聲在胡同里越來越遠。
---
我走進房里,找出一張新紙鋪在桌上。拿起筆。
這一次,沒寫那些字。
寫了五個字:鳥槍操練處。
我把紙折好,塞進袖子里。這一次沒燒掉。
走出房門,抬頭看索倫桿。太陽從東邊升起來,陽光照在錫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瞇起眼睛,看著那道光。
袖子里那張寫著"鳥槍操練處"的紙,貼著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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