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哲是被霉味嗆醒的。
那種味道像是泡爛的稻草混著鐵銹,再扔進地窖里悶上三個月,直往鼻腔里鉆。他猛地睜開眼睛,視線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昏黃——頭頂一盞油燈掛在鐵欄外,火苗晃悠悠的,把影子拖得老長。
后腦勺傳來鈍痛。
蘇哲抬手去摸,指尖碰到一道結痂的傷口,血塊粘在頭發上,硬邦邦的。他低頭看自己——灰撲撲的囚服,胸口一個大大的“囚”字,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露出底下干瘦的手腕。這不是他的手。他一個常年泡在實驗室的農學博士,雖然不壯,但也不至于瘦成這樣,青筋浮在手背上,指節粗大,像是干過重活的。
記憶像被人扯開的傷口,兩股畫面同時涌上來。
實驗室爆炸。刺眼的白光。玻璃碎片在眼前炸開。
然后是另一段記憶——這具身體原主的。他叫蘇哲,大梁王朝青州人氏,因卷入一樁土地**案被判流徙,結果押解途中被人暗算,扔進天牢等死。罪名是“煽動農戶抗租,圖謀不軌”。
“圖謀不軌?”蘇哲低聲念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這人就是個種地的,因為教農戶改良土質得罪了當地豪紳,被誣陷進來。死在牢里都沒人收尸的那種。
他撐著地面坐起來。身下是潮濕的稻草,鋪得倒是厚,但草里混著碎石子,硌得人難受。牢房不大,三步寬五步長,三面是粗糲的青磚墻,一面是鐵欄。墻角有個破瓦罐,大概是方便用的。鐵欄外面是一條幽暗的走廊,兩邊都是類似的牢房,隱約能聽見遠處有人咳嗽,聲音像拉風箱似的,一下接一下。
蘇哲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霉味忍下去。
好,穿越了。大梁王朝,歷史上沒見過這個名字,大概是個平行時空。原主已經死了,他占了這具身子,眼下要解決的最大問題——怎么活下去。
他迅速理了理思路。第一,弄清自己得罪了誰,能不能翻案。第二,在這個時代找到一個安身立命的**。第三,回去的路……先把前兩條解決了再說。
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蘇哲抬頭,看見一個獄卒提著食盒走過來。那人三十出頭,黑臉膛,肩膀寬厚,走路帶風,腰間掛著一串鑰匙走起來叮當響。他走到蘇哲牢房前停下,蹲下身,從食盒里端出一碗粥,隔著鐵欄遞進來。
“吃。”
只有一個字,聲音又粗又啞,像是嗓子被砂紙磨過。
蘇哲接過碗。粥是灰褐色的,米粒稀稀拉拉浮在面上,底下大概摻了麩皮和野菜,散發著一股酸餿氣。他胃里翻了一下,但還是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涼的,米粒**挺地硌著喉嚨,他強忍著往下咽,臉上一片平靜。
那獄卒沒走,站在鐵欄外看著他喝粥。
蘇哲余光掃了他一眼。這人站姿很直,雙手垂在身側,指節粗短,指甲縫里嵌著黑泥——常干農活的手。他盯著蘇哲喝粥的表情里帶著一點意外,大概是沒見過哪個囚犯吃餿粥吃這么淡定的。
“謝了。”蘇哲把空碗遞回去。
獄卒接過碗,沒說話,轉身就走。他走了兩步,鑰匙串撞在鐵欄上,嘩啦一聲,又停下,扭頭看了蘇哲一眼,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在打量一件看不透的東西。然后他收回視線,大步走遠了。
蘇哲靠回墻上,開始仔細打量這件牢房。
月光從高處一扇巴掌大的透氣窗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塊銀白。看樣子是晚上了。他借著那點光,看見對面墻上有幾道淺淺的刻痕——大概是以前關在這里的人留下的,筆畫潦草,看不出寫了什么。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齊民要術》。
這是他腦子里最值錢的東西。他讀了六年農學,又做了八年研究,整本書的每一個字都刻在腦子里,從耕田、選種到施肥、儲藏,倒背如流。在這個時代,這就是金礦。只要有人識貨,這就是他翻身的**。
蘇哲定了定神,目光落在墻角落了一層薄灰的地面上。他伸手抹了一片干凈的地方,又看了看四壁——墻上的磚縫里滲出水漬,青磚表面有一層細細的灰粉。
他伸出食指,在墻灰上比劃了一下。灰粉很細,手指劃過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
好,就先從開篇寫起。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默寫。指尖在墻灰上游走,一筆一劃都壓得穩:“齊民要術序:蓋神農為耒耜,以利天下。堯命四子,敬授民時。舜命后稷,食為政首。禹制溝洫,以通水潦。此皆圣人之所務也。”
字跡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一筆不茍。
他寫得很慢,每寫完一段就停下來想想,確認沒有差錯再繼續。這不僅僅是為了活命——他需要確認自己的記憶沒有受損。爆炸沖擊波可能傷到腦子,如果記憶出了差錯,那才是真正的絕路。
一個個字在墻灰上鋪展開來,從“耕田篇”到“收種篇”,他要先把框架搭起來,再慢慢往里填細節。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又響起來了。
蘇哲沒有停筆,繼續在墻上寫著。腳步聲由遠及近,走到牢門前停住。他余光看見是那個黑臉獄卒,這回手里沒提食盒,只拎著一盞燈籠,橘黃的光把整間牢房都照亮了。
然后他聽見一聲抽氣。
蘇哲終于停下手,轉頭看過去。那個獄卒站在鐵欄外,燈籠舉得高高的,光正好打在他面前那面墻上。他瞪著眼睛,嘴巴微微張開,目光死死地盯著墻上的字,瞳孔都縮了一下。
蘇哲沒說話,看著他。
獄卒往前邁了一步,鑰匙撞在鐵欄上發出一聲脆響,但他根本沒注意這個。他伸出手,手指隔空順著字跡描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聲音比剛才更啞:“這……這是啥?”
“農書。”蘇哲說。
獄卒的呼吸急促起來。他又湊近了一些,燈籠的油差點潑出來。他的目光從“耕種糞溉”這些字上一個個掃過去,手指攥著燈籠柄,關節泛白。
“你寫的?”他問。
“嗯。”
“你自己寫的?”他又問了一遍,聲音發顫。
蘇哲看著他。這人的眼神不對——里面有震驚,有激動,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進眼眶里。那不是一個獄卒看到囚犯在墻上亂畫該有的反應。
“你識字?”蘇哲反問。
獄卒沒接話,只是盯著墻上的字不放。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我就認得幾個……‘耕’字認得,‘種’字認得,‘糞’字認得,‘溉’字……也認得。”他說到“糞”字的時候,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東西堵在嗓子里。
他低下頭,握著燈籠的手在發抖。
蘇哲沒再追問,也沒有催促。他靠著墻,平靜地看著這個獄卒,等著他自己開口。
燈籠里的火苗晃了兩下,墻上的字影跟著晃動。
獄卒抬起頭,眼神變得很復雜。他看了蘇哲好一會兒,忽然蹲下身,把燈籠放在地上,然后從懷里掏出一個東西——是半個雜糧餅,用粗布包著,還帶著體溫。他隔著鐵欄遞進來,手伸得很直。
“你吃。”他說。
蘇哲接過餅,發現餅還是溫的。他掰了一塊放進嘴里,嚼了幾下——粗糲的麥麩混著不知名的雜糧,干巴巴的,但至少比那碗餿粥強。
“我叫趙虎。”獄卒蹲在鐵欄外,聲音壓低了些,“先生……你這些農學本事,是跟誰學的?”
蘇哲咽下餅,說:“自己琢磨的。”
趙虎張了張嘴,像是想說點什么,但沒說出來。他又看了墻上的字一眼,目光在那個“糞”字上停了好久,最后低下頭,攥緊了自己的衣角。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
遠處傳來一聲咳嗽,然后是鐵鏈拖地的聲響。趙虎猛地回過神,站起來,提起燈籠,轉身就走。他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看了蘇哲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大步消失在走廊盡頭。
蘇哲看著他走遠,低頭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個餅,又抬頭看了看墻上寫完的開篇。
他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月光照在墻灰上,字跡清晰可見。他忽然意識到,剛才那個獄卒蹲下的時候,膝蓋上沾著泥——是濕泥,還帶著草葉。
這個時節,京城牢獄的獄卒,怎么腿上有田里的泥?
蘇哲瞇起眼睛,把剩下半塊餅塞進嘴里,嚼著嚼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有意思。
他轉過身,繼續在墻上默寫下一篇。手指劃過墻灰,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月光從透氣窗漏進來,把字跡照得發白,像是一排排種子,被一雙手一顆顆按進土里。
他不知道的是,走廊盡頭,趙虎靠在墻上,燈籠擱在腳邊,火光映著他那張黑臉。他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泥,那是在城外自家那三畝薄田里蹭上的——今年又旱了,地裂得能塞進一根手指,莊稼苗黃了大半,澆下去的水像倒進了篩子里,轉眼就沒了。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墻上的字。
“耕……種……糞……溉……”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父母就是在他面前**的,那年大旱,地里顆粒無收,父親把最后半碗粥留給他,自己喝了涼水,第二天就沒醒過來。母親抱著父親的**哭了一天一夜,之后也沒撐過三天。
趙虎睜開眼,燈籠還亮著,光暈搖搖晃晃的。
他蹲下身子,把膝蓋上的泥搓下來,捏在手心,低聲說了一句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說。
“要是早十年碰上這人……爹,娘,你們會不會還在?”
沒人回答。走廊里只有風穿過鐵欄的嗚咽聲。
趙虎站起來,重新提起燈籠,往回走。他走到蘇哲牢房附近的時候放慢了腳步,看見月光下那面墻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心里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越來越重。
他在拐角處站住了,燈籠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墻上的字,月光照著,安安靜靜的,像是它們本來就在那里一樣。
小說簡介
小說《被打入天牢,他默寫齊民要術》是知名作者“目空一切的觀音像”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蘇哲趙虎展開。全文精彩片段:蘇哲是被霉味嗆醒的。那種味道像是泡爛的稻草混著鐵銹,再扔進地窖里悶上三個月,直往鼻腔里鉆。他猛地睜開眼睛,視線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昏黃——頭頂一盞油燈掛在鐵欄外,火苗晃悠悠的,把影子拖得老長。后腦勺傳來鈍痛。蘇哲抬手去摸,指尖碰到一道結痂的傷口,血塊粘在頭發上,硬邦邦的。他低頭看自己——灰撲撲的囚服,胸口一個大大的“囚”字,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露出底下干瘦的手腕。這不是他的手。他一個常年泡在實驗室的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