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工科樓*座四層只剩最后一盞燈。
不是什么浪漫的事。這層樓有三個實驗室、兩個研究生工位區和一個永遠沒人去的會議室，到了凌晨一點，最后一批寫論文的研究生也會收拾東西走人。但404實驗室的燈從來不滅——因為林墨的工位上有一臺二十四小時運行的數據采集服務器，散熱風扇的嗡嗡聲已經成了這間屋子的一部分，像冰箱的壓縮機，你注意不到它響，但如果它停了你一定會覺得不對勁。
林墨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日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他面前的終端窗口里，校園教務系統的訪問日志正以每秒四十行的速度向上翻滾，大部分是常規請求——選課、查分、登錄、退出。偶爾混進來一條校園卡充值記錄，或者某個研究生半夜提交論文查重的請求。這些他都不看。他在找的是另一種東西。
每隔大約兩百行，就會出現一條不該存在的請求。
`POST /api/internal/grade_query ****/1.1`
`Host: jwxt.sust.edu.cn`
`Content-Type: application/json`
`{"student_id":"******","semester":"2025-1","de*ug":"true"}`
那條請求里的 `de*ug` 參數，在正常前端頁面中根本不存在。教務系統的API文檔他翻過不下三遍——說起來也是搞笑，他一個網絡安全學院的學生，比開發這套系統的研究生更了解它的每一根血管。`de*ug=true` 是一個調試后門，開發者忘了關，或者更可能，故意留著方便自己查數據。這種事在高校系統里太常見了——開發經費不夠，工期壓縮，研究生寫完代碼跑路，文檔和注釋一起失蹤，留下一堆沒人審計的接口在公網上裸奔。
但問題不在于后門存在。問題在于有人在用它。
而且不只是查詢。
林墨把那杯已經涼透的美式咖啡推到一邊。便利店的咖啡，他喝了三年，已經分不清是喜歡這個味道還是習慣了——總之沒有它就寫不動代碼。指尖落下去，開始追蹤請求來源。IP經過三層**跳轉，第一跳是國內某云服務商的VPS，第二跳是一個Tor出口節點，第三跳……
他停住了。
第三跳指向的，是工科樓*座地下二層的服務器機房。
有人在樓里。就在他腳下。
林墨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是煩躁。就像你在家里發現了一只蟑螂——你不會害怕蟑螂，你煩的是你知道肯定不止這一只。他拔掉手機充電線，把手機塞進口袋，關掉顯示器背光。屏幕一黑，整個工位只剩下機箱電源燈的微弱藍光。他站起來，椅子輪子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404實驗室一共六個工位，其他五個都空著。隔壁工位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林墨：外賣到了放門口就行——張浩"，字跡歪歪扭扭，是室友兼同門師兄張浩留的。張浩的研究方向是蜜罐系統，但大部分時間在打游戲，兩個人共用這間實驗室快兩年了，默契是各忙各的、互不打擾。桌上還放著張浩昨天吃剩的半盒鴨脖，保鮮膜都沒蓋。
走廊里的聲控燈已經全部熄滅。林墨摸著墻走向電梯，走了兩步又改了主意——電梯有運行記錄，凌晨兩點坐電梯去地下二層，日志上寫得清清楚楚。他轉向消防樓梯。
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但靈敏度調得很低，你得跺一腳才亮。林墨跺了一腳，燈亮了，慘白的光照亮了**石臺階和墻上貼的消防疏散圖。疏散圖上*座地下二層的標注是"網絡中心/服務器機房"，旁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寫著"非授權禁止入內"——這字不知道是哪年寫的，紅色的墨水已經褪成了粉色。
*座地下二層平時需要門禁卡才能進入。林墨的導師方遠行給他配過一張臨時卡，名義上是"網絡安全課程實驗用"。這張卡他用了兩年，門禁系統從來沒問過他為什么凌晨兩點出現在機房門口。學校的門禁系統就是這樣——記錄是有的，但沒人看。
門禁燈亮了綠燈。鎖扣彈開的聲音在地下走廊里回蕩了一下，像有人在空房間里拍了一下巴掌。
機房被分割成三個區域：A區是校園網核心交換機，一排黑色機柜立在防靜電地板上，指示燈閃爍的頻率比心跳還快；*區是各院系托管服務器，大部分是本科生課程用的虛擬機平臺，這會兒全在空轉；C區是教務和財務系統的專屬機柜，用鐵絲網圍了一圈，上面掛著一把掛鎖——鎖是虛掩的，鎖梁沒扣到位。此刻A區和*區一片漆黑，只有C區的機柜指示燈在閃。
有人坐在C區3號機柜前的折疊椅上。
那是一把從樓上也學教室借來的折疊椅——林墨認得那個款式，椅腿上貼著"工科樓*-302"的標簽。那個人背對著他，穿一件深灰色連帽衛衣，**拉起來遮住了大半張臉。面前架著一臺筆記本電腦，網線直接插在機柜內部的交換機上。對方的屏幕上是一個Python腳本的運行界面，輸出行正在快速刷新——成績數據的結構化導出，字段名和學號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墨在門口站了三秒鐘。
"你膽子不小。"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預想的要平。那個人猛地一僵，手往鍵盤上移——顯然是要執行清除腳本或者直接拔線。
"別動。"林墨往前走了一步，右手從口袋里摸出手機，拇指搭在錄音鍵上，"你碰一下那臺電腦，我就把剛才的監控日志和你的MAC地址一起發給網絡中心。"
對方沒動。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照{外機的低頻震動從墻壁里傳過來，變成一種幾乎能感覺到的振動。然后那個人緩緩摘下**。
是個女生。年輕，短發，皮膚很白，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的臉在機柜指示燈的綠光下顯得有點不真實，像隔了一層水。她看著林墨，眼神里沒有驚慌，反而帶著一種被強行打斷的不耐煩——就像你在圖書館自習，有人拍你肩膀說你的包占了別人的座位。
"你是方老師的人？"她問。
林墨沒回答這個問題。"你在拉什么數據？"
"成績。"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我在喝水"，"整屆計算機學院2025春季學期的全部成績。"
"為什么？"
"因為有人在改成績。"她轉過身來面對他，"有人在用那個de*ug接口，不只是查詢——他在寫入。你追的那條日志是我留的，用來標記真實入侵者的請求模式。我比你晚了三天，但我比你更確定改了哪些數據。"
林墨沒說話。他在消化這段話。
過去一周他追蹤到的異常請求，他以為是同一個人在批量導出數據。但眼前這個人說的是另一個故事：有人在用 `de*ug` 參數寫入修改后的成績數據，而這個女生在做入侵檢測——以一種不太合法的方式。他自己也是非法接入機房來抓數據的，所以誰也沒資格說誰。
"你是誰？"林墨問。
"蘇晚晴。"她說，"網絡安全學院，大三。方老師讓我來的。"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校園卡，朝林墨晃了一下。卡面上的照片確實是她，姓名欄寫著"蘇晚晴"，學院欄寫著"網絡空間安全學院"。卡面有點磨損，照片邊角翹了起來——用了至少兩年。
林墨認識方遠行兩年了。方遠行從來不提任何學生的名字，也從不讓他的學生之間互相認識——這是他一貫的做派。所以如果蘇晚晴真是方遠行派來的，那說明這件事比方遠行愿意讓他知道的要嚴重得多。
"改了哪些？"林墨走到她旁邊，蹲下來看屏幕。
蘇晚晴的腳本已經輸出了一個列表。三十七門課程，涉及四個專業、兩屆學生，被修改的成績全部是上調——有人在大面積幫人改成績。每條記錄后面跟著時間戳，集中在凌晨一點到三點之間。
"你查過寫入請求的來源嗎？"林墨問。
"查過。"蘇晚晴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第三跳，Tor出口。再往前，追不動了。"
"和我一樣。"
"所以你也在追這條線。"蘇晚晴轉過頭來看他，"你叫什么？"
"林墨。"
他報出名字的時候，蘇晚晴的眼睛幾不可察地瞇了一下。那個反應很短，但林墨捕捉到了——她聽過這個名字。
"方老師說過你。"蘇晚晴說，"他說你是他見過最快的逆向手。"
林墨沒接話。方遠行從來不夸人。如果他說"快"，那意味著他見過更快的——或者他需要林墨覺得自己需要證明什么。跟方遠行相處兩年，林墨學會了一件事：方遠行的每句話都有至少兩層意思，第一層是讓你聽的，第二層是讓你做的。
"但他說你有一個毛病。"蘇晚晴繼續說，"你不跟人合作。"
"我不需要。"
"那你在追這條日志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如果那個改成績的人比你技術更高，你一個人追到頭也拿不到證據？"
林墨沒有回答。不是因為他沒想過，是因為他一直在回避這個問題。
走廊盡頭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么重物落在了地上。兩個人同時轉頭看向機房入口的方向。地下二層沒有聲控燈，只有常亮的應急指示燈，此刻投下一片幽綠色的光，把走廊照得像水下。
"這里不應該有別人。"蘇晚晴壓低聲音。
林墨已經站直了。他走到機房門口，探頭看走廊。綠色的應急燈照亮了十幾米長的通道，盡頭拐角處的墻面上有一扇 **intenance 門——平時鎖著，通往更下層的電纜層。門上貼著一張標簽，寫著"電纜層·限工作人員進入"，標簽的邊角已經卷起來了。
那扇門開著。
門縫里透出的不是燈光，而是一個極其微弱的紅色光點，像某個設備待機時的指示燈。
"走。"林墨回頭說了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