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孤星
青石鎮的冬夜冷得刺骨。
殷破曉蹲在鐵匠鋪后院的石墩上,裹緊了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襖。頭頂的夜空像一塊被凍裂的黑布,幾顆寒星掛在上面,光芒微弱得仿佛隨時會被風吹滅。
他盯著其中一顆最亮的星,看得出了神。
娘說過,人死了會變成天上的星星。
那爹呢?爹也變成星星了嗎?
殷破曉不知道。他連爹長什么樣都不記得了。只隱約記得五歲那年,一個深夜,有人推開家門,娘把他塞進被窩里,說了句"別出聲",然后門被帶上,腳步聲匆匆遠去,再也沒有回來。
第二天醒來,家里就只剩下他和鐵浮屠了。
鐵浮屠說,**娘出遠門了,去辦一件很重要的事,辦完了就回來接他。
這一等,就是八年。
"又在看星星?"
身后傳來粗獷的聲音,伴隨著一股熱浪。鐵浮屠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院子里,手里拎著一把剛淬完火的鐵鍬,鍬刃上還冒著熱氣。
殷破曉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鐵浮屠把鐵鍬往地上一插,在他旁邊蹲了下來。鐵匠鋪的爐火映在他臉上,那張被煙火熏了半輩子的臉黝黑粗糙,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走的時候,也看了很久的天。"鐵浮屠說。
殷破曉轉過頭,看向他。
鐵浮屠卻沒再往下說,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別凍著了。進屋吧,鍋里還熱著粥。"
殷破曉跟著他進了屋。
鐵匠鋪不大,前面是鋪面,后面是住人的兩間小屋。鋪子里堆滿了打好的農具和刀具,墻上掛著幾把銹跡斑斑的舊劍——那是鐵浮屠的收藏,從來不賣。
殷破曉端起碗,粥是糙米熬的,稀得能照見人影,里面飄著幾片野菜葉子。他一口一口地喝著,熱氣撲在臉上,凍僵的手指漸漸有了知覺。
鐵浮屠坐在對面,也不說話,只是默默地抽著旱煙。煙霧在昏暗的油燈下繚繞,把他的臉遮得忽明忽暗。
"鐵叔。"殷破曉忽然開口。
"嗯?"
"我真的是廢脈嗎?"
鐵浮屠抽煙的動作頓了一下。
殷破曉放下碗,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和鎮上其他少年沒什么兩樣,瘦削、粗糙,指節分明。但別人能感受到天地間的靈氣,能引氣入體淬煉經脈,他***都感覺不到。
八歲那年,宗族的測試長老把測靈石放在他手心,測靈石紋絲不動。長老不信邪,又測了三次,結果一樣。
"經脈閉塞,無法感應靈氣。"長老面無表情地宣布,"廢脈。"
從那以后,殷破曉就成了青石鎮殷氏宗族里的笑話。
"廢脈"這兩個字,像一塊烙鐵,燙在他身上,也燙在他心里。
鐵浮屠把煙桿在桌腿上磕了磕,慢吞吞地說:"廢不廢的,不是一塊石頭說了算的。"
"可是……"
"可是什么?"鐵浮屠打斷他,"你鐵叔我活了這么多年,見過的世面比你吃過的鹽還多。什么天才、神童,到頭來能走到最后的沒幾個。反倒是那些被人瞧不起的,往往能走得更遠。"
殷破曉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可我想修煉。"
"我知道。"鐵浮屠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殷破曉看不懂的東西,"但修煉這事兒,急不來。該來的,總會來。"
這話鐵浮屠說過很多次了。每次殷破曉問起修煉的事,他都是這套說辭。
殷破曉沒再追問,把碗里的粥喝完,起身去洗碗。
外面傳來一聲低沉的嘶吼,從鎮外的山林方向傳來,隱隱約約,像是野獸,又不太像。
殷破曉動作一頓,側耳聽了聽。
"別管它。"鐵浮屠說,"山里的**,冬天餓了出來找食,離鎮子遠著呢。"
殷破曉沒說話,但心里清楚,那聲音不是普通的野獸。鎮上的人都說,青石鎮外的黑風林里有妖獸出沒,每年冬天都有獵戶失蹤。宗族也組織過幾次圍剿,但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最后不了了之。
洗完了碗,殷破曉回到自己那間小屋。
屋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張床和一張桌子。桌上擺著一盞油燈和幾本舊書,都是鐵浮屠從鎮上收來的雜書,有講草藥辨識的,有講山川地理的,還有一本講上古傳說的。
殷破曉在桌前坐下,翻開那本上古傳說的書。
書頁已經泛黃發脆,有些地方還被蟲蛀了。他翻到夾著草莖的那一頁,上面畫著一幅圖——九條光脈從大地深處升起,交織成一個巨大的封印圖案,封印中央是一個漆黑的漩渦。
圖下面有一行小字:"玄黃劫印,天地之厄。九脈鎮之,萬世不滅。"
殷破曉盯著那幅圖看了很久。
他不明白為什么自己會對這幅圖這么著迷。每次看到它,心里就會涌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胸腔里跳動,想要沖破什么束縛。
"玄黃劫印……"他低聲念著這四個字,指尖輕輕劃過圖上那個漆黑的漩渦。
指尖傳來一陣微弱的刺痛,像是被**了一下。
殷破曉縮回手,看了看指尖,什么也沒有。他又看了看那幅圖,圖還是那幅圖,沒有任何變化。
他搖了搖頭,合上書,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出神。
窗外的風聲像有人在哭泣,遠處的山林里又傳來一聲嘶吼,比剛才更近了一些。
殷破曉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模樣。
其實他已經記不清娘長什么樣了,只記得她的聲音很溫柔,手很暖。還有她臨走前說的那句話——"別出聲"。
這三個字,他記了八年。
他不知道爹娘到底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們為什么要走。但他有一種直覺——他們的離開,和那幅圖上的"玄黃劫印"有關。
鐵浮屠一定知道什么,但他從來不說。
殷破曉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
總有一天,他會找到答案的。
外面的嘶吼聲越來越近了,隱約還能聽到幾聲慘叫,從鎮口的方向傳來。
殷破曉猛地坐起來,豎起耳朵。
慘叫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死一般的寂靜。
他跳下床,光著腳跑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月光下,青石鎮的街道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沒有。鎮口的哨塔上,火把還在燃燒,但守夜的人不見了。
殷破曉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正要轉身去叫鐵浮屠,忽然看到鎮口的黑暗中,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那東西很大,比人高出一大截,渾身漆黑,看不清輪廓。它緩緩地移動著,像是在嗅著什么,朝鎮子里走來。
殷破曉屏住了呼吸。
就在這時,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別出聲。"
是鐵浮屠的聲音,低沉而平靜。
殷破曉轉過頭,看到鐵浮屠站在他身后,手里提著一把刀——不是鋪子里打的那種農具刀,而是一把通體漆黑的窄刃長刀,刀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殷破曉從來沒見過這把刀。
"待在屋里,不管聽到什么,都別出來。"鐵浮屠說完,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殷破曉趴在窗邊,看著鐵浮屠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后,鎮口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緊接著是金屬碰撞的聲響,夾雜著某種東西撕裂的聲音。
殷破曉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想出去看看,但鐵浮屠的話讓他邁不動步子。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外面安靜了下來。
腳步聲從院子里傳來,鐵浮屠推門進來,身上沾著暗紅色的液體,手里的刀已經歸鞘。
"沒事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睡吧。"
殷破曉張了張嘴,想問什么,但看到鐵浮屠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躺回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
窗外的寒星還在閃爍,像是有什么話要說,卻說不出口。
殷破曉望著那顆最亮的星,在心里默默地說:爹,娘,你們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