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鋪天蓋地的血。
林硯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掙扎而出,鼻腔里灌滿了鐵銹般的腥氣。他試圖睜眼,眼皮卻像被漿糊粘住,昏沉的腦海中最后的畫面還停留在深夜書房里那本翻開的《明末農(nóng)民戰(zhàn)爭史》——然后就是一陣天旋地轉(zhuǎn),一種失重感。
不對。
他不應該在書房。他記得自己似乎趴在桌上睡著了,但耳畔傳來的分明是馬蹄聲、嘶喊聲,還有山風裹挾著什么東西燃燒的焦臭。
“百戶!百戶!”
有人在喊。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林硯終于睜開了眼。
入目的是一片晦暗的天空,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遠山如黛。然后是一張臉——一張黝黑、布滿皺紋與血污的臉。這張臉的主人正驚恐地瞪著他,嘴里不停說著什么,但林硯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因為他在看自己的手。
那不是他的手。
這雙手粗糙、布滿老繭,虎口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繭,指甲縫里塞滿了泥土與黑垢。這絕不是一雙在圖書館里翻書、在電腦前打字的手。林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種荒謬的、只有在歷史小說里才會出現(xiàn)的念頭從心底升起。不可能
他掙扎著坐起身。胸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低頭一看,身上的衣服——這算什么衣服?破舊的棉甲,胸前釘著銹跡斑斑的鐵片,內(nèi)襯已經(jīng)被鮮血浸透。傷口在左肩,靠近鎖骨的位置,似乎是被什么東西貫穿了,血已經(jīng)凝固結(jié)痂,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鉆心的疼。
“百戶!您醒了!”那張黑臉露出狂喜之色,“末將還以為……還以為……”
“你……”林硯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叫我什么?”
“百戶啊!林百戶!”黑臉漢子被他問得一愣,“百戶,您莫不是傷重糊涂了?咱們從臺州衛(wèi)一路撤出來,您替鄉(xiāng)民斷后,中了**一箭……”
臺州衛(wèi)。百戶。**。
這幾個詞像重錘,一下下砸在林硯的認知上。
他是學歷史的。明代的衛(wèi)所**,**百戶,正六品武官——這些本該躺在故紙堆里的名詞,此刻被人活生生地按在了他身上。他猛地抓住那漢子的手臂,用盡力氣問:“現(xiàn)在是哪一年?”
“啊?”
“我問你,現(xiàn)在是什么年份!年號!”
那漢子被他嚇住了,結(jié)結(jié)巴巴道:“崇……**十七年啊。”
林硯的手松開了。
**十七年。
公元1644年。
他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魂魄,癱坐在滿是碎石與枯草的地上。**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破北京,**帝煤山自縊。四月,吳三桂引清軍入關(guān)。五月,清軍入北京。此后便是剃發(fā)令、圈地、屠城——
華夏文明最黑暗的一頁,即將在血與火中翻開。
而他現(xiàn)在,是臺州衛(wèi)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百戶,帶著不知幾個殘兵,在清軍南下的鐵蹄前逃亡。
“百戶,您的傷……”
林硯回過神。他強迫自己壓下翻涌的驚濤駭浪,看向面前的漢子。這人約莫三十出頭,國字臉,左眉有一道刀疤,身上穿著和他類似的破舊棉甲,腰間掛著一把缺了口的腰刀。
“你叫什么名字?”林硯問。
黑臉漢子徹底愣住了,半晌才道:“末將……末將**啊!百戶,您這是……”
“**。”林硯默念一遍這個名字,在腦海中搜尋,一無所獲。原主的記憶沒有留給他,他只能靠自己。他環(huán)顧四周,這才看清自己所處的環(huán)境——這里是一條山澗旁的亂石灘,稀稀拉拉坐著或躺著十幾個人,人人帶傷,個個面如死灰。更遠處,還有百來個衣衫襤褸的男女老幼,蜷縮在一起,哭聲壓抑而絕望。
這就是他全部的家底了。
“**,”林硯撐著**的肩膀站起來,牽動傷口,疼得他眼前發(fā)黑,但語氣已經(jīng)恢復了冷靜,“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如實稟報。”
**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異樣,但生死關(guān)頭來不及細想,低聲道:“百戶,咱們從臺州衛(wèi)出來時還有五六十號弟兄,一路上被**的哨騎咬了好幾口,死的死,散的散……眼下能拿刀的,連您在內(nèi),一共十三人。”
十三人。
林硯閉了閉眼說道:“鄉(xiāng)民呢?”
“兩三百口子,都是臺州城外的百姓,跟著咱們逃出來的。**前鋒已經(jīng)到了臺州,聽說正在——正在傳檄剃發(fā)。”**的聲音壓低,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懼,“百戶,小的聽人說,**說了,留頭不留發(fā),留發(fā)不留頭……”
“剃發(fā)令”林硯的心臟猛地縮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么。這不是簡單的發(fā)型變更,這是征服者對文明的心理摧折,是以殺戮為手段強行抹除一個民族的體面與尊嚴。歷史上,這道命令在江南引發(fā)了怎樣的血雨腥風,他太清楚了。
而此刻,他甚至沒有時間思考自己為何會穿越、原來的林硯去了哪里、他還能不能回去。
因為這些問題的答案,在眼前三百條人命面前,都不重要了。
“把還能動的弟兄都叫過來,”林硯說,“再把鄉(xiāng)民中能做主的長者找來。我有話說。”
**遲疑了一下,似乎覺得眼前的百戶和往日有些不同。往日的林百戶雖然也是個厚道人,但從沒有這種銳利的眼神,這種不假思索便拿主意的果斷。但他沒多問,轉(zhuǎn)身去了。
林硯靠著山石,一邊忍著傷口疼痛,一邊拼命整理思路。
**十七年夏。清軍已經(jīng)入關(guān),大順**潰敗,南明弘光**剛剛在南京建立,但黨爭已經(jīng)開始。而浙東地區(qū),將在不久后成為魯王監(jiān)國的根據(jù)地,與清軍展開長達數(shù)年的拉鋸戰(zhàn)。
但那是后來的事。眼下最重要的問題只有一個:活下去。
片刻之后,**帶來了七個還能站立的士兵和三位鄉(xiāng)民長者。士兵們個個帶傷,眼睛里已經(jīng)沒有多少活氣;長者們更是面如死灰,其中一人一見到林硯便顫巍巍跪了下來。
“林百戶,您得給大伙兒拿個主意啊!**說要剃發(fā),不剃就殺頭,咱們……”
“起來說話。”林硯打斷他,聲音不高,卻莫名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請教長者尊姓?”
“老朽姓王,行三,鄉(xiāng)里都叫王三老。臺州城南王家村人。”老人說著又要跪,“百戶,咱們都是您的舊戶,您不能不管咱們……”
林硯抬手扶住他,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十二個殘兵,三個老人。
這就是他在這個時代的第一批班底了。
“諸位聽好。”林硯開口道,聲音在空曠的山澗里回蕩,“你們現(xiàn)在問我拿什么主意。我的主意只有一個字——”他頓了頓。
“走。”
“走?”一個士兵忍不住問,“百戶,往哪走?**眼看就要追上來,臺州回不去,往北是**,往南是溫州,哪條路都是死路……”
“往山上走。”林硯指向身后連綿起伏的天臺山脈,“進山。”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天臺山方圓數(shù)百里,山高林密,地形復雜。清軍前鋒最多不過千余人,他們不會、也沒能力深入搜山。只要我們搶在他們完成合圍之前退入深山,就有一線生機。”
王三老顫聲道:“百戶,山里……山里沒糧啊,咱們這么多張嘴……”
“山里沒有,山下有。”林硯的目光掃過眾人,“清軍此來,必定先占府城縣城。但他們兵力不足,鄉(xiāng)間村寨必然空虛。我們在山里站穩(wěn)腳跟,伺機下山,奪糧、奪械、奪甲。他們搶我們的,我們就搶回來。”
**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百戶,咱們就這十幾號人……”
“十幾號人,夠用了。”林硯的聲音很平靜,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那不是豪言壯語的鼓舞,而是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我問你們,清軍有多少人?”
“聽說入關(guān)的有十幾萬……”
“對,十幾萬。但那是總數(shù),分散到整個中原、整個江南,每一處的兵力都是有限的。而我們面對的,最多是他們的前鋒哨騎,百十來人。他們驕傲,因為他們覺得南人可欺。他們輕敵,因為他們一路南下未遇像樣的抵抗。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頓了頓,說出了那句后來被反復傳頌的話:
“他們以為我們只會逃。那就讓他們以為。然后,讓他們在以為中死。”
山澗里一片寂靜。
**忽然單膝跪地,沉聲道:“百戶,末將跟您走!”
其余士兵互相看了看,也一個接一個跪了下來。
三位長者對視一眼,王三老抹了把老淚,點了點頭。
“好。”林硯沒有扶他們,而是轉(zhuǎn)身望向天臺山連綿的峰巒,聲音在風中飄散,“從現(xiàn)在起,活下去不是目的。我們的目的,是讓他們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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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臨,山風如刀。
林硯讓婦孺集中在山澗避風處,又派了兩個傷勢較輕的士兵在來路放哨,其余人開始清點物資。結(jié)果讓人心涼——糧食只有不到三日的存量,大多是炒面與干餅;兵器除了每人隨身的腰刀,只有五桿鳥銃,且**只夠發(fā)射二十次;衣物、藥品、銀錢,一概欠奉。
唯一的好消息是,有人在亂石灘盡頭發(fā)現(xiàn)了一處天然巖洞,洞口窄小,內(nèi)里卻頗為寬敞,足以容納百余人暫避。林硯當即決定連夜轉(zhuǎn)移進洞。
轉(zhuǎn)移途中,他叫住了隊伍中一個始終沉默的中年漢子。
這人約莫四十出頭,穿著粗布短褐,肩上扛著一柄鐵錘,腰間掛著一個牛皮工具袋。**之前介紹過,此人姓趙,單名一個“鐵”字,是臺州衛(wèi)的鐵匠,手藝在方圓百里都排得上號,妻兒都死于這次兵禍。
“趙師傅,”林硯與他并肩走著,“我有事請教你。”
趙鐵看了他一眼,目光木然,語氣平淡:“百戶客氣。有用得著的地方,吩咐便是。”
“你會配**嗎?”
趙鐵腳步一頓。
“你……”他上下打量林硯,眼神中多了一絲審視,“百戶問這個做什么?”
“我想改良****。”林硯說,“如今的鳥銃用的**,威力不夠,而且容易受潮。如果我能給出新的配方和工藝,你能不能做出來?”
趙鐵沉默了很久。
山風呼嘯,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就在林硯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趙鐵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能。只要百戶說得出來,我趙鐵就做得出來。”
“好。”林硯伸出手,“一言為定。”
趙鐵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林硯的眼睛。他看到了很多東西,唯獨沒看到那些文官武將看他時慣有的輕蔑。
他伸出手,與林硯重重一擊。
這一擊,后來被史書稱為“鐵火之盟”。
當夜,眾人在巖洞中安頓下來。林硯靠坐在洞壁上,肩頭的傷口隱隱作痛,但他無法入睡。他在腦海中一遍遍梳理著明末清初的歷史脈絡:李自成退回陜西,清軍分兩路南下,多鐸取江南,阿濟格追剿大順……浙東的局勢會在接下來幾個月迅速惡化,魯王監(jiān)國、各地義軍蜂起,然后被清軍各個擊破。
如果按照歷史的劇本走下去,這里的每一個人,都會在接下來幾年的戰(zhàn)火中死去。包括那個忠厚的**,那個沉默的趙鐵,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士兵和鄉(xiāng)民。
但歷史把他扔到了這里,林硯閉上眼。
穿越?jīng)]有系統(tǒng)金手指,沒有超現(xiàn)實能力,他唯一擁有的,是超越這個時代三百多年的歷史認知,是那些他在大學課堂、在業(yè)余軍迷圈、在無數(shù)本**史著作中積累的知識。
這就夠了。
因為知識本身,就是最大的金手指。
而他要用這個金手指,在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寫一個不一樣的劇本。
哪怕只是從天臺山這一隅之地開始。
第二天清晨,林硯是被一聲尖叫驚醒的。
他翻身而起,牽動傷口卻顧不得疼,抓起腰刀沖出洞外。只見昨日放哨的一個士兵跌跌撞撞跑回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指著山下的方向,嘴唇哆嗦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韃……**……剃發(fā)……他們在……在……”
林硯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山腳下,濃煙滾滾。
那是王家村的方向。
王三老撲通一聲癱坐在地,老淚縱橫:“燒了……都燒了……”
林硯死死盯著那沖天而起的黑煙,緩緩攥緊了刀柄。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是順治元年六月十五日。
歷史上的這一天,清廷正式頒布剃發(fā)令。
“留頭不留發(fā),留發(fā)不留頭。”
而他現(xiàn)在所在的天臺山下,第一個村子正在被烈焰吞沒。
歷史的滾滾車輪,已經(jīng)碾到了他眼前。
小說簡介
現(xiàn)代言情《殘陽挽漢》,講述主角林硯李定國的甜蜜故事,作者“睡睡睡醒了”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血。鋪天蓋地的血。林硯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掙扎而出,鼻腔里灌滿了鐵銹般的腥氣。他試圖睜眼,眼皮卻像被漿糊粘住,昏沉的腦海中最后的畫面還停留在深夜書房里那本翻開的《明末農(nóng)民戰(zhàn)爭史》——然后就是一陣天旋地轉(zhuǎn),一種失重感。不對。他不應該在書房。他記得自己似乎趴在桌上睡著了,但耳畔傳來的分明是馬蹄聲、嘶喊聲,還有山風裹挾著什么東西燃燒的焦臭。“百戶!百戶!”有人在喊。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林硯終于睜開了眼。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