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糯是在凌晨四點多醒的。

夢里有什么東西在追她——狹窄的樓梯、生銹的鐵鎖、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她拼命想逃，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抬不起來。

然后她就睜開了眼。

入目是一盞陌生的天花板。淺灰色的墻面，落地窗透進來的月光，身下是柔軟的床墊，身上蓋著蓬松的被子。空氣里有淡淡的檀木香，混著某種陌生的、帶著侵略性的男性氣息。

不是地下室。

不是那個潮濕的、逼仄的、終年不見光的地下室。

但姜糯沒有放松。她整個人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繃緊了，瞳孔驟縮，呼吸急促起來，瘦削的身體在寬大的真絲睡裙里微微發抖。那只扎著輸液針的手下意識地往回縮，輸液管被扯得緊繃，針頭在手背上移了位，一滴血從白色膠布邊緣滲出來，順著蒼白的手背往下淌。

她好像完全沒感覺到疼。

只是把自己蜷成一團，膝蓋抵住胸口，額頭埋進膝蓋里，把自己縮成一個球。那雙眼睛從膝蓋的縫隙里露出來——空的。沒有焦點，沒有情緒，什么都沒有。

像一潭死了很久的水。

走廊的劉叔被聲響驚動了。他推門一看——小姑娘醒了，手背上全是血，縮在床上發抖，眼睛空洞得嚇人。

劉叔二話不說，轉身就往樓下跑。

“爺！爺！”

江戾剛從外面換完衣服回來。凌晨有手下過來匯報碼頭的事，他出去交代了幾句，順便換了件干凈的黑色短袖。這會兒正站在一樓客廳倒水，聽見劉叔那慌張的聲音，杯子一擱，幾步上了樓。

他推**門，看見的就是這幅景象。

小姑娘蜷縮在床頭，淺灰色的被褥被她蹬到一邊。輸液管扯得亂七八糟，手背上的血已經淌到了被單上。睡裙的肩帶滑下來一截，露出瘦削的肩膀和鎖骨上猙獰的舊傷疤。她渾身都在發抖，但眼睛里沒有一滴眼淚。

那是一種比哭更讓人心口發悶的空白。

她在怕。但連怕都不會表達了。

劉叔和兩個女傭站在門口，手足無措。那兩個聾啞女傭急得一直比劃，卻不知道該做什么。劉叔看向江戾，等他開口。

江戾沒說話。

他心里涌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堵在胸口，悶得發沉。某種煩躁。

他朝床走過去。

姜糯感覺到了。

一個高大的黑影正朝她逼近——腳步聲、氣息、陰影，鋪天蓋地壓過來。她的身體比意識先做出反應，猛地把頭抬起來，眼睛里終于有了情緒——恐懼。純粹的、本能的、刻進骨頭里的恐懼。

她拼命搖頭，身體往后縮，后背撞上了床頭板，退無可退。嘴巴張開，像是要喊什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急促的呼吸和顫抖，像一只被逼到絕路的小獸，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

江戾腳步頓了一瞬。

他看著那雙眼睛——那雙空洞的、盛滿恐懼的眼睛——胸口那股無名火騰騰地往上竄。

“**。”他低罵了一聲，轉頭對劉叔吼了一句，“讓人把姓周的給我喊過來！”

劉叔趕忙跑過去。

江戾回過頭，看著床上縮成一團的人。

她還在抖。手背上的血流到了指尖，一滴一滴落在被單上。她好像完全不知道疼，只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睛望著他，等著挨打，等著挨罵，等著任何一切她習慣了的東西。

江戾兩步走到床邊。

他沒有小心翼翼，沒有輕聲細語。他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整個人拉進了懷里。

一把鎖住。

男人的手臂粗壯有力，圈住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身體，像鐵箍一樣把她固定在胸口。他一只手環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摁住她那只流血的手，粗糲的掌心肌膚覆蓋住她的手背，把還在滲血的針眼牢牢壓住。

姜糯整個人僵了一瞬。

然后開始拼命掙扎。踢、推、扭動，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像一只被捉住的幼獸在做最后的反抗。但她太弱了。太瘦了。她的力氣在江戾面前，連撓**都算不上。

他沒有松手。

大手穩穩地摁著她的手背，另一只手臂收緊，把她的腦袋按在自己的頸窩里。她的掙扎漸漸弱了下來，最后只剩下了顫抖。

“別動了。”他的聲音從胸腔里震出來，低低沉沉的，壓在她的耳膜上，“手不要了？”

姜糯還是抖。

但沒有再掙扎了。也許是沒力氣了、男人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布料傳過來，帶著**和皂香的氣味，一整個把她包裹。那是和地下室完全不一樣的味道。地下室是冰冷的，潮濕的，**的。而這個人的身上很暖，暖得她發抖的力氣都在一點一點流失。

“沒事了。”

江戾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似的。他的手還摁在她的手背上，能感覺到她冰涼的指尖正在慢慢回暖。

“這里不是姜家。”

姜糯的身體狠狠震了一下。

“姜家”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擰開了某個她拼命想忘掉的開關。她的呼吸又急促起來，縮在他懷里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江戾感覺到了。

他低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把她往懷里又按了按。然后說了兩個字。

“沒事。”

他不太會說軟話。這兩個字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溫柔的措辭了。說完之后他也沒再開口，只是保持著那個姿勢——一手鎖著懷里的身體，一手摁著她流血的手背，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像一只巨大的猛獸把一只受傷的幼崽整個圈進自己的領地。

他沒哄過誰。也不覺得自己在哄誰。

只是看她那個樣子——縮在床角，手淌著血，眼睛空洞得像是整個世界都塌了——他心里憋著一股無名火，不知道往哪兒發，也不知道怎么消。

只有把她摁進懷里的時候，那種煩躁才稍微平息一點。

姜糯被他摁在懷里，渾身僵得像一塊冰。但慢慢地，她的呼吸開始和他的呼吸碰到一起。溫熱的，一下一下的，從男人起伏的胸腔傳遞過來。她的手背還被他摁著，掌心粗糲，力道卻比她自己**的手還穩。

這是她第一次沒有在別人的觸碰下瑟縮后退。

不一樣在哪，她還不知道。

劉叔帶著周醫生匆匆趕來，推開門剛要說話，看見床上那一幕，硬是把到了嘴邊的話給噎了回去。

江戾摟著那個瘦弱的小姑娘，一臉的陰沉冷硬，但動作輕得完全不像他。

劉叔和周醫生對看一眼。

先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