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春。
饅頭山半腰,有座孤墳。不知道誰家的,也沒人祭拜。荒了不知多少年了。
陳尋蹲在墳前。已經蹲了小半個時辰。
鐵虎蹲在他旁邊,搓了搓胳膊:“陳哥,我就說這墳邪性。你還不信。”鐵虎是個黑塔似的大漢,臉上那道從眉梢斜到嘴角的刀疤,在日頭底下格外顯眼。他以前在軍閥部隊里當過兵,打過仗,殺過人,后來因為不滿長官**百姓,一怒之下把長官揍了一頓,連夜跑了。跑到這鎮上靠賣力氣吃飯。兩年前陳尋給他治過一刀傷,從那以后就認定了陳尋這個兄弟。
據說在那支隊伍里是個敢拼命的,要不是那回替兄弟出頭,本該升排長。鐵虎嘴硬心軟,膽子大,卻也怕邪門的東西。今早上山砍柴,是他先撞見這墳頭不對勁,跑回鎮上把陳尋叫了上來。他說得急,臉色發白,說那墳頭裂了縫,封土鼓得老高,怕是有什么東西在底下往外頂。他砍柴半輩子,沒見過這樣的墳。
陳尋沒搭腔。他盯的是墳本身。
墳不大。土堆也就一人來高,孤零零立在一片荒草中間。墳頭裂了條縫,從頂上一直裂到半腰。縫里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卻透出一股氣,涼得邪門。墳前的封土鼓起來老高,那塊土是從底下一點一點拱開的。幾只**繞著裂縫打轉,嗡嗡地響,趕也趕不走。他揮手趕了趕,**散開一圈,又叮回來,執拗得不像活物。**不咬活人,只圍死物轉。可這墳荒了多少年,里頭早該爛透了,還有什么招**的?
他站起身,退到三步開外,先看山勢。饅頭山不高,可這一片地勢有點意思。山是饅頭形,四面緩,中間鼓,像一口倒扣的鍋。孤墳正好壓在鍋底的位置。鍋底聚氣,也聚陰。氣聚在這兒出不來,就憋著。憋久了,底下那口棺材就受不住。陳尋瞇眼量了量山形,心里有數。這等地勢,本該是安穩的眠地,怎么就出了這樣的亂子。
墳前立著塊半截石碑。字跡早就磨沒了。碑腳長滿青苔,濕漉漉的,多半是剛從水里撈出來。陳尋蹲下身,手指撫過那層青苔。苔是濕的,可這山上半個月沒下過雨。一座荒了多少年的孤墳,碑腳卻濕得反常。他叩了叩碑身,聲悶如鼓。空心的,碑里頭也許是空的。
他抓了一把墳前的土,放在鼻子底下聞。土是濕的。這個時節連著幾天沒下雨,山上的土早干透了,這墳前的土卻潮得能捏出水來。土腥味里,夾著一點甜味。甜得不對勁。他又捻了捻,指腹沾了一層細粉。這粉不像是土,想來是棺木朽了多年,混著尸身化開的灰。可那點甜味,又絕不是尸灰該有的。陳尋心頭一跳,把土隨手抹在草葉上,沒敢多碰。可那股甜味,已經鉆進鼻子,半天散不去,像生了根。
陳尋干這行十幾年,聞過的土不在少數。正常的墳土是土腥,頂多混點朽木氣。甜味的土,他只在一處見過,爹**里寫的那類陰墳。可那類墳,尋常根本碰不著。眼前這座孤墳,怎么會是?
“不對。”陳尋說。
他往前走了兩步,蹲在裂縫跟前,伸手按了按墳頭的封土。土是松的,一按一個坑。底下空空的,有什么東西,一直頂著這塊土。
“這封土是新拱起來的。”陳尋指了指,“土色跟旁邊的對不上。也就是這兩三天的事。”
鐵虎打了個哆嗦:“兩三天……那底下的東西,是活的?”
陳尋沒接話。風從山梁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灰的氣味。草木灰里混著一縷極淡的腥,不是活物的腥,是埋了許久的東西悶在土里漚出來的。這股味他熟悉,可今天的味,比往常重。
他心里那根弦,悄悄繃緊了。
**留下的那本《陳氏****》里,夾著一頁手寫的筆記。筆記上除了一行字,還畫了一幅圖。那幅圖他看了十五年,一直沒看懂。現在他想起來了,圖上畫的,像極了一座墳。一座裂了縫的墳。
陳尋伸手,摸了摸懷里那塊貼身帶著的青銅片。銅片冰涼,隔著衣料貼著胸口。
**十五年前走的。那年他十五歲。**收拾了一個包袱,蹲在他面前,摸了摸他的頭,說:“尋兒,爹去辦一件事。辦完了就回來。”然后出了門,再沒回來。
留給他幾樣東西:一本《陳氏****》,一塊巴掌大的青銅片,一把桃木劍,一桿老羅盤。那青銅片他揣了十五年,翻遍整個家也沒弄明白是什么。**里那頁筆記上,寫著一句話:
“青銅門后有天機,非有緣人不得入。”
他不知道青銅門是什么。但他知道,爹一定是去找那個門了。可那門后頭到底有什么天機,爹沒說,筆記也沒寫。陳尋猜了十五年,越猜越覺得,那門怕是跟眼前這座墳脫不了干系。
這十五年來,他問遍了鎮上識古物的老人,沒人認得那青銅片。有人說是殘鏡,有人說是古錢,還有人說那是死人嘴里含的**物。陳尋不信。爹那樣的人,不會把不干凈的東西留給兒子。
陳尋記事起,爹就是個少言的人。白天給人看**,夜里總對著那塊青銅片出神。走的那晚,爹把羅盤擦了又擦,最后擱在他手邊,只說了一句“這物件,以后歸你”。如今想來,爹那晚的眼神,該是知道再也回不來了。
從那以后,陳尋再沒聽過爹的消息。鎮上人說他跑了,有人說他死了,還有人說他去了關外。陳尋一個都不信。爹說辦完事就回來,就一定會回來。只是這“事”到底有多大,他現在才隱隱覺出分量。
十五年前,爹走的時候什么都沒說,只留給他幾樣東西,和一句摸不著頭腦的話。如今這座裂了縫的墳,和筆記上畫的一模一樣。陳尋忽然覺得,爹留下的不是手藝,是一樁還沒完的事。
兵荒馬亂的年月,一條命說沒就沒。青石鎮夾在兩大軍閥的地盤中間,今天歸這個,明天歸那個。陳尋靠這門祖傳的手藝,在亂世里勉強糊口。餓不死,也發不了財。可他總覺得,這亂世里還藏著別的東西。懷里這塊青銅片,就是其中之一。
他合上眼,把爹**里那頁陰墳的描摹,在心里過了一遍。書上說,陰墳起,必有異征:土潤而不雨,苔生而無源,蠅聚而不腐。眼前這座墳,三條全中。書尾還有半句,被水漬暈開了,只剩一個“門”字。陳尋當時只當殘頁,如今看來,那半個字,燙得人心慌。
鐵虎忽然想起什么,壓低聲音說:“陳哥,上山的時候,半道上碰見個抽旱煙的老漢。見我們往這走,喊了一嗓子,說山上鬧邪。我當時還當笑話,如今想想,那老漢的眼神,不像說笑。”
陳尋抬頭望了眼天色。山里人忌諱多,可這墳等不得。邪不邪的,挖開便知。
陳尋記下了。沒多說。
陳尋又繞著墳轉了半圈。這墳怪得很,裂了縫,鼓了土,卻一絲動靜也沒有,安靜得反常。怕是在等什么人,等了很久。陳尋蹲下,又按了按那道裂縫。涼氣順著指頭爬上來,激得他手腕一麻。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莫名想起爹臨走前,也曾這樣按過一塊冰。那塊冰,后來才知道,是那塊青銅片。爹按它的時候,手也在抖。
“地氣沖棺。”陳尋開了口。
鐵虎湊過來:“啥?”
“這座墳底下,壓著一道地氣。”陳尋說,“地氣平時是死的,埋在地下不動。可一旦被沖開,就會往上頂。底下的棺槨被地氣一頂,棺材板就跟著動。墳頭裂開,封土鼓起,都是這么來的。
眼下這道地氣,憋了少說幾十年,今日拱出來,是壓不住了,非挖不可。”
鐵虎咽了口唾沫:“那……里頭要是沒死透呢?”
陳尋說:“所以才要今晚。趁它剛動,還沒成形。”
鐵虎聽得一愣一愣:“那底下埋的人,會不會被頂出來?”
“棺材板動了,尸身就未必還躺著。”陳尋說,“這墳,怕是壓不住了。”
鐵虎搓了搓胳膊,往陳尋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陳哥,那咱……還挖不挖?”
“挖。”陳尋說,“不挖,留著它禍害人?”
“大白天的?”
“白天挖墳,讓人看見不好。”陳尋看了看天色,“等天黑。天黑再來。”
鐵虎咽了口唾沫,重重一點頭:“聽你的。可咱說好了,真要爬出來啥東西,你擋前頭。”陳尋笑了笑,沒接這話。他心里有數,真要出事,擋在前頭的只能是他。鐵虎是兄弟,不是同道。
兩人沒走遠,就在山腳下找了處背風的石坎,坐著等。陳尋摸出青銅片,在掌心轉了轉,又掏出那桿老羅盤擱在膝頭。針卻不安分地打著轉,像被什么牽著,怎么也壓不住。鐵虎湊過來瞄了一眼,臉色更白:“陳哥,你這針,平時不這樣吧?”陳尋把羅盤扣在掌心,沒答。他心里也有些發沉。干了十幾年**,羅盤亂成這樣,他只在前年一座無名枯井邊見過一回。那口井,后來填了三層生石灰。
鐵虎咽了口唾沫,沒再吭聲。他回頭看了一眼半山腰的墳,又趕緊把目光挪開,多半是怕被什么東西盯上。風忽然大了,吹得荒草嘩嘩倒伏,又慢慢立起來,像這片山坡也在喘氣。
陳尋把青銅片重新掖回懷里。今晚這一鏟,他隱約覺得,挖開的不會只是一座荒墳。十五年的謎,若真埋在這道裂縫底下,那今晚,便是了斷的開頭。
日頭偏西。天邊燒起一片紅。山下的村子,炊煙升起來了,一縷一縷,在暮色里飄。
陳尋坐著沒動,抬眼又看了一眼那座孤墳。
夕陽正好落在墳頭那道裂縫上。金光從縫里漏進去,許是有什么東西,在墳里睜開了眼。
**筆記上畫的那座裂了縫的墳。跟這座,一模一樣。
陳尋瞇起眼。又看了一眼。那點金光,想來是故意落在裂縫上,引他去看。
那座墳的朝向,正對著北斗七星里,那顆搖光星。
小說簡介
小說《青銅碎片尋墓筆記》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這名字沒人用吧”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陳尋鐵虎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民國十九年,春。饅頭山半腰,有座孤墳。不知道誰家的,也沒人祭拜。荒了不知多少年了。陳尋蹲在墳前。已經蹲了小半個時辰。鐵虎蹲在他旁邊,搓了搓胳膊:“陳哥,我就說這墳邪性。你還不信。”鐵虎是個黑塔似的大漢,臉上那道從眉梢斜到嘴角的刀疤,在日頭底下格外顯眼。他以前在軍閥部隊里當過兵,打過仗,殺過人,后來因為不滿長官虐待百姓,一怒之下把長官揍了一頓,連夜跑了。跑到這鎮上靠賣力氣吃飯。兩年前陳尋給他治過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