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
四月的西南軍區，槐花開得滿枝滿杈，風一吹就是一陣甜絲絲的味兒。
黎書瑤從長途汽車上跳下來的時候，兩條腿麻得跟不是自己的似的。她在硬座上晃了三天兩夜，中間換了兩次車，**坐出了兩塊硬結。可下了車一抬頭，看見軍區大門上頭那顆紅五星在太陽底下锃亮锃亮的，她那兩條麻腿自己就好了。
她左手一只帆布包，右手一只帆布包，白大褂套在襯衫外面，袖口卷到小臂中間，左邊袖口上還沾著一小塊培養基漬。她站在門口把包換了只手，騰出巴掌來擋了擋太陽。西南的四月比北京熱，太陽掛在頭頂上，跟個燒紅的鐵餅似的。
"西南軍區醫院。"她念了一遍門牌，低頭看了看胸前那**作證，別歪了，字朝里扣著。她沒伸手掰正，反正待會兒還要換。
人事干事在電話里說："黎書瑤同志，你的待遇批下來了，團級，月工資一百四十一，票證另算。宿舍是團干部樓，三室一廳，給你留了一套。"
黎書瑤當時在電話這頭停頓了兩秒鐘。
一百四十一。
她在**醫學研究中心拿的是***十三，外加住房補貼和科研津貼。少了近一半。她從十八歲進研究中心，干了兩年，項目出了三個，論文發了四篇，月工資漲了兩回。按理說，她不應該走。
但她還是來了。
因為有兩個人打了電話。
一個是黎振東。老爺子在電話里中氣十足，跟站在操場上訓話似的："書瑤，西南軍區給你建了新的藥劑實驗室！比你在北京那個大三倍！設備都是最新的！你去不去？"
另一個是何忠華。何老爺子聲音比黎振東穩些，但內容差不多："書瑤啊，向北在西南軍區，你也去西南。你倆別分著。"
兩個爺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通電話打了四十分鐘。最后黎振東拍了桌子："你為**做事，在哪兒做不是做！西南軍區缺藥，你爹在西北，你哥在西南，***當年搞潛伏的時候上哪都要去！你配個藥還挑地方？"
何忠華在旁邊接了一句："再說了，向北在這邊，你倆結了婚總不能隔著兩千公里寫信吧。"
黎書瑤捏著電話聽了四十分鐘，最后說了句："實驗室真比北京大三倍？"
何忠華："我拿黨性擔保。"
黎振東："我拿軍功章擔保。"
她掛了電話就開始收拾行李。
三室一廳、獨立實驗室、大型科研經費，外加一個一年沒說過幾句話的未婚夫。這買賣談不上虧，但也談不上賺。
她收拾完行李跟研究中心的主任道別的時候，主任拉著她的手說："書瑤，你在這邊一年出了三個成果，再待兩年能提級，你真的走？"
黎書瑤說："走。"
主任問為什么，她想了一下，說："我爺爺走得比我早。"
這個答案主任沒聽懂。但黎書瑤自己清楚。
她站在軍區醫院大門口把這些念頭從腦子里掃干凈，深吸了一口氣，拎著兩個包邁進了門檻。走廊刷著淡綠色的墻裙，白熾燈管有一根在閃，一明一滅像在眨眼睛。
她找到人事科填了表，干事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小伙子，手忙腳亂地把她的名字寫錯了三回。
"王字旁的瑤，不是提手旁的搖。"她指了**回。
干事紅著臉改了，把章子蓋上去的時候手還在抖："黎、黎同志，趙院長說你的實驗室在新建的藥劑樓三層——整一層都是你的。"
整一層。黎書瑤心里那個天平往"賺"的那一頭沉了一下。
她把工作證別好，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出了人事科的門往走廊深處走。她要先去藥劑樓看一眼，確認那"整一層"的實驗室到底是個什么規模。走了十幾步，窗戶外面忽然傳來一陣亂哄哄的聲響。女的，好幾個，夾雜著笑、喊、和搪瓷缸子碰撞的叮當聲。
"何副營長！***！我一大早起來燉的！你嘗嘗！"
"何同志，你上次演習受傷那藥膏我拿了新的來！"
"何向北你到底回不回我話？我爸等著呢！"
黎書瑤沒停步。
她聽見"何向北"三個字的時候步頻都沒變。
一年前訂婚宴上那個人悶頭扒飯的側臉她記得，但不熟，無所謂。她繼續朝藥劑樓的方向走，經過那扇開著的大窗，余光里掃到外面那棵大槐樹底下一片綠軍裝。
領頭的姑娘扎紅色發帶，圓臉盤子紅撲撲的，端著一個搪瓷缸子往那個靠樹站著的男人跟前湊。
男人靠樹抱臂，肩章上三顆星，臉黑，眉骨硬，眼皮耷拉著，嘴里吐了三個字："讓讓，擋光了。"
姑娘沒讓。又往前湊了一步："何向北，我認真的。我爸都說——"
"說啥？"
男人抬了眼。他目光越過那個紅發帶的頭頂，越過七八個綠軍裝的腦袋，穿過那扇開著的窗，精準地釘在了走廊里正拎著兩個帆布包走過去的黎書瑤身上。
"那是我未婚妻。"
刷。七八個腦袋同時轉向窗口。
黎書瑤沒回頭。她正在心里數藥劑樓的位置，左拐第二棟還是右拐第三棟？趙院長說那棟樓外墻刷著白灰，很好認——
"黎老師！"一個扎麻花辮的小護士從人群里擠出來沖著窗口喊，"你是何副營長未婚妻？！"
黎書瑤不得不站住了。她轉過身，那七八個姑**目光全釘在她身上，從她毛躁的馬尾辮掃到她袖口的培養基漬，再掃到她胸前那個戴反了的工作證。紅發帶姑娘上上下下看了兩遍，嘴一撇。
"你配不上何副營長。"
安靜了。槐花都不落了。
黎書瑤把兩只帆布包換了個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作證——反了，字朝里。她沒掰正，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對著那個姑娘，拍手道：
"對對對，我配不上，讓給你了。"
她伸手朝何向北一指。
"人歸你了，趕緊領走。"
說完轉身就走。步子比剛才還快，馬尾甩了個半圓。
她腦子里翻出來的下一個念頭是：藥劑樓三層整一層，不知道通風櫥裝了沒有。如果還沒裝，她得先去后勤部催。
她走了六步。
后衣領被人從后面一把拎住了。力道不重，但正好卡著她往前走的那個慣性，整個人原地踮了一下腳。
她扭頭，何向北的臉就在她后腦勺上方不到半尺的位置，鼻梁那道陰影劈下來正好擋住半邊眼睛。他另一只手從兜里掏出兩張紅紙，往她眼前一懟。
大紅章子，兩個，一個西南軍區**部，一個東南軍區司令部。簽字一長串，最后一個她認得——曾靜怡。
"結婚申請批了。"何向北低頭看著她，"政審過完了。今天，領證。"
黎書瑤被他拎著后衣領，脖子仰酸了："我剛到。"
"知道。"
"行李沒放。"
"放了再去。"
"實驗室——"
"黎書瑤。"何向北打斷她。他聲音壓低了半個調，像槍栓拉了一下。他另一只手指了指她胸前，"工作牌戴反了。"
黎書瑤低頭。字朝里扣著，金屬別針從外面戳出來，明晃晃的白。她伸手要去摘，被他那只手按住了。手掌大，熱，覆在她手背上，力道不重但也沒松開。
"先領證。再收拾工作牌。"
"何向北。"黎書瑤看著他，"我今天剛到，連宿舍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我知道。團干部樓三單元二零二。三室一廳，一主臥，一次臥，還有一間書房。"他背得跟念作戰地圖似的，"鑰匙在我這兒，趙院長托我轉交的。"
黎書瑤閉嘴了。她的宿舍鑰匙在這個一年沒說幾句話的"未婚夫"口袋里。她的實驗室在某個他不一定知道的樓里。但她從他那雙往下壓的眼睛里看出來了——今天她要是不跟著去街道辦，他能拎著她的后衣領一路拖過去。
"走唄。"她說，“誰怕誰！”
何向北松了手。他彎腰把她兩只帆布包一手一個拎起來往肩上一甩，兩個袋子在他背后撞出悶響。他邁步走了，步子大，但走了三步停了，回頭看了她一眼。
黎書瑤正在原地別工作牌。金屬扣"咔噠"一聲，這回朝外了。
她別好了抬頭，對上他那雙眼睛。兩個人對視了一秒，她把白大褂下擺扯了扯，跟上了他的步子。
背后那棵槐樹底下，紅發帶姑娘還端著搪瓷缸子。***涼透了，油面凝了一層白。
"何向北你——"她跺了一下腳。
何向北頭都沒回："炊事班***比你做的好吃。不用送。"
姑**臉白了。
黎書瑤走在他旁邊，偏頭看了他一眼。側臉線條硬，下頜角上有一道淺淺的白痕，鼻梁高，眼睫毛其實不短，就是臉黑襯得眼神格外沉。這個人一年前訂婚宴上坐她對面扒了一整晚的飯，她跟他說話他就"嗯"，再說話就"好"，第三句她干脆不說了。
一年后這人拎著她的行李袋走在旁邊，說"先領證再收拾工作牌"。說話的調子跟當年"嗯"的時候一模一樣，內容差到天上去了。
"你干嘛不說話。"何向北問她。
"說什么。"
"剛才那幫人圍我的時候，你拍手了。"
"我那是鼓勵她。人家端著***站了那么久，挺不容易的。"
何向北喉嚨里悶了一聲："你鼓勵她把我領走？"
"你不是沒走嘛。"
"我走了誰跟你領證。"
"那我謝謝你。"
"不用謝。"何向北把包換了個肩，"咱倆都是被安排的，誰也別謝誰。"
黎書瑤又看了他一眼。語氣平得跟念報告一樣，沒高興也沒不高興。她也覺得自己是這態度。
兩個爺爺按著頭簽的婚約，黎振東在電話里說"你不嫁我就停了**給你的補助"，何忠華說"你不娶我就把你調去炊事班蒸饅頭"。兩個老頭子商量這事兒的時候笑呵呵的，跟做了一筆雙贏買賣似的。
黎書瑤不討厭這筆買賣。她只是沒來得及想。
"何向北。"她一邊走一邊問，"領完證以后呢？"
"過日子。"
"怎么過？"
"你住你宿舍，我住我宿舍。"
"團干部樓三單元二零二不是三室一廳嗎？"
何向北步子頓了一下："你住主臥，我住次臥。剩下那間當書房，你放實驗記錄本。"
黎書瑤又閉嘴了。這個人連她放記錄本的地方都規劃好了。
"你什么時候拿到的鑰匙？"
"趙院長前天給的。你宿舍的柜子我擦過了，窗臺也擦了。床板換了新的。"
黎書瑤走在他旁邊，腳下的碎石子硌著鞋底。她沒接話，但走路的步子放慢了半個節拍。
走了一條街的路，她忽然開口："何向北，你剛才說我工作牌戴反了。那是我故意的。"
何向北偏頭看她。
"我從北京過來，三天兩夜硬座，**坐麻了兩回。下車的時候把工作牌別上去，不想看正面。正面寫的是特聘研究員，可我還沒開始干活。"她頓了一下，"等我把實驗室收拾出來、出了成果，再讓它朝外。"
何向北聽了這段話，臉上什么表情都沒變。他把肩上的兩個包又換了個手，走了兩步之后說了一句："那現在朝外了。你把它別正了。該開始干活了。"
黎書瑤低頭看了一眼胸前那個"咔噠"正了的工作牌，把嘴唇抿住了。
街道辦事處的紅漆牌子在路頭露了出來，何向北的步子又快了一截。黎書瑤小跑著跟上去，槐花落了兩片，一片粘在她白大褂后背，一片掛在他軍帽帽檐上。他沒摘，她也沒說。
就著五月的日頭，兩個人一前一后走進了那條種滿槐樹的土路盡頭。
"何向北。"她在后頭喊了一句。
他停了半步側頭。
"你剛才拍兜里那兩張紅紙的時候，手指頭抖了。"
何向北的耳朵尖紅了一下。不明顯，但他臉那么黑的人耳朵尖紅起來比紅燈還顯眼。
他把頭轉回去了，聲音從前面扔過來："你看錯了。"
黎書瑤沒反駁。她跟上去走在他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