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的視線黏在那些血字上，拔不下來。

走廊里，一個被家人攙扶著、捂著腹部慢慢挪步的中年男人，頭頂是肝轉(zhuǎn)移癌晚期，11天07小時…；遠處候診區(qū)，一個抱著孩子不停踱步的年輕母親，她懷里臉頰通紅、蔫蔫趴著的小女孩頭頂，是爆發(fā)性心肌炎，35分鐘…。

三十五分鐘！

林楓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他想喊，想沖過去，想告訴那個年輕的母親，別再等了！

但他自己的身體沉得像灌了鉛，喉嚨里只能發(fā)出嗬嗬的、無意義的喘息。

他眼睜睜看著那對母女坐在了長椅上，母親溫柔地拍著孩子的背，渾然不覺頭頂那串正在飛速流逝的血色數(shù)字。

絕望，冰冷的絕望，混合著高燒帶來的燥熱，像藤蔓一樣纏緊了他的五臟六腑。

“看到了？”

護士的聲音將他從那片血色的海洋里拽了回來。

她依舊按著他手背上的棉簽，力道不輕不重，眼神里沒有了最初的驚訝，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還有一種……林楓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

林楓猛地轉(zhuǎn)回頭，死死盯著護士，嘴唇哆嗦著，卻發(fā)不出一個清晰的音節(jié)。

他的目光又倏地掃向自己床頭那張原本“空白”的診斷單。

剩余存活時間：71小時56分11秒十秒。

又少了十秒。

“為……為什么……”他終于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鑼。

護士沒有首接回答，只是熟練地拿起新的敷料和膠帶，將他手背上那個小小的出血點處理好。

她的動作有條不紊，帶著一種職業(yè)性的冷漠，但這冷漠之下，似乎壓抑著別的東西。

“省點力氣吧。”

她低聲說，像是告誡，又像是某種默認(rèn)，“在這里，看到的，未必是好事。”

她端起藥盤，準(zhǔn)備離開，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更低了，幾乎融入走廊的嘈雜：“……尤其是，像你這樣，‘診斷’不明的人。”

門輕輕合上。

病房里只剩下林楓粗重的喘息，隔壁床家屬偶爾翻動報紙的窸窣聲，以及老爺子平穩(wěn)（在林楓看來，或許是死亡前夕的平靜）的呼吸聲。

像他這樣，“診斷”不明的人？

未知高熱（異化期）“異化期”……是什么意思？

一股比高燒更灼熱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不再去看走廊，不再去看那些注定走向終點的陌生人。

他蜷縮起來，用被子蒙住頭，試圖隔絕那無處不在的血色倒計時。

可那串?dāng)?shù)字，71:55:03，就像首接烙印在他的視網(wǎng)膜上，閉著眼睛，也能清晰地“看”到它在跳動，在減少。

時間，成了最**的刑罰。

每一分，每一秒，都伴隨著體溫的炙烤和死亡的倒數(shù)。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只有幾分鐘，也可能是半個小時，病房門再次被推開。

是查房的醫(yī)生，身后跟著剛才那個護士。

醫(yī)生走到隔壁床，例行公事地詢問了幾句，看了看監(jiān)護儀上的數(shù)據(jù)（那些數(shù)據(jù)在林楓看來，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對家屬說了句“情況穩(wěn)定，繼續(xù)觀察”，便轉(zhuǎn)向了林楓。

“36床，感覺怎么樣？”

醫(yī)生拿起林楓床尾掛著的病歷夾，翻看著。

林楓猛地掀開被子，汗水浸濕的頭發(fā)黏在額頭上，眼睛赤紅，死死盯著醫(yī)生：“醫(yī)生！

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未知高熱’是什么？

‘異化期’又是什么意思？！”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虛弱而顫抖，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尖銳。

醫(yī)生翻動病歷的手指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但很快又恢復(fù)了那副見慣生死的平靜面孔：“檢查結(jié)果都顯示沒有明確感染源和器質(zhì)性病變，所以目前診斷為原因不明的高熱。

至于‘異化期’……”他合上病歷夾，語氣平淡無波，“可能是系統(tǒng)錄入的某種分類標(biāo)識，不用過于在意。

你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休息，配合治療，把體溫降下來。”

又是這套說辭！

和之前兩家醫(yī)院的說法本質(zhì)上沒有任何區(qū)別！

他們看不見！

他們根本看不見那該死的診斷！

林楓胸口劇烈起伏，一股腥甜涌上喉嚨。

他想咆哮，想砸東西，想把眼前這片虛偽的白色撕碎！

但他沒有力氣。

他甚至沒有力氣再質(zhì)問一句。

醫(yī)生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激動，轉(zhuǎn)身對護士吩咐了幾句關(guān)于調(diào)整退燒藥用量的話，便帶著人離開了。

病房里重新安靜下來。

隔壁床的家屬似乎被林楓剛才的舉動嚇到，挪了挪凳子，離他遠了些。

林楓癱在床上，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大口喘著氣，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高燒持續(xù)侵蝕著他的理智，而那血色的倒計時，則在啃噬著他的靈魂。

71小時……不，現(xiàn)在只剩下不到71小時了。

他就要死了。

死于一個連醫(yī)生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未知高熱”。

死于這個只有他自己（或許還有那個護士？

）能看到的死亡預(yù)告。

他閉上眼，意識在高溫和絕望的夾擊下，漸漸模糊、沉淪……恍惚中，他似乎聽到了一聲極輕微的、仿佛金屬卡扣彈開的聲音。

很近，就在他床邊。

他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視線里，床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身影。

不是醫(yī)生，不是護士，也不是隔壁床的家屬。

是一個穿著深色連帽衫的人，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一個線條冷硬的下巴。

對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低著頭，似乎在……觀察他？

林楓想開口問是誰，卻發(fā)不出聲音。

那個人緩緩抬起一只手，手里似乎拿著一個巴掌大小、造型奇特的金屬儀器，儀器的一端，正對著他的額頭。

儀器表面，有微弱的藍色流光一閃而逝。

緊接著，林楓感到眉心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靜電的刺痛感。

他猛地睜大眼睛，想看清對方，想掙扎，但身體的機能仿佛被徹底剝奪。

那個身影似乎完成了某種“確認(rèn)”，收起儀器，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轉(zhuǎn)身，像一抹幽影，悄無聲息地融入了病房外走廊的光影之中，消失不見。

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是幻覺嗎？

是高燒引起的譫妄？

林楓不確定。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懸在他頭頂?shù)哪谴珨?shù)字，依舊在忠實地、冷酷地跳動著。

剩余存活時間：70小時48分17秒時間，還在流逝。

而某些他無法理解的事情，似乎……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