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辰風就已經醒了。
礦工棚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雜著幾十個漢子身上經年不散的汗臭。他躺在最靠里的木板床上,眼睛盯著頭頂黑黢黢的房梁,聽著此起彼伏的鼾聲。
今天輪到他和石頭下西三號礦道。
西三號礦道是上個月才開出來的新道,礦脈品質不錯,出的星辰砂成色比別的道都好。但新道也有新道的壞處——支護梁還沒打全,頂板松散,每次下去都像是在賭命。
監工趙大成不管這些。他只要每天出的礦砂數量對得上賬,至于死幾個人,報上去的永遠是另一套說辭。
辰風翻身下床,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走到外面的水缸前,捧起一捧涼水澆在臉上。四月的水還帶著涼氣,激得他打了個寒戰。他抬眼看去,遠處的天邊才泛起一線灰白,礦山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黑沉沉地壓在視野里。
“辰哥。”
石頭從棚子里跑出來,**眼睛。他比辰風**歲,瘦得像根竹竿,臉上永遠帶著沒睡醒的憨氣。石頭的娘去年死了,臨死前把他托付給辰家。從那以后,辰風下礦總是帶著他,能護一時是一時。
“今天還去西三嗎?”石頭小聲問。
“去。趙大成昨晚發了話,這個月西三的礦砂指標加了三成。不去,工錢扣完。”
石頭沒接話,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兩人摸黑往礦洞走,沿路的碎石硌得腳底板生疼。周圍不斷有礦工從各個棚子里出來,匯入同一條灰撲撲的路,沒人說話,只聽見粗重的呼吸和腳步聲。
礦洞口掛著兩盞風燈,光暈昏黃。趙大成叉著腰站在燈下,一雙三角眼在人群里掃來掃去,直到看見辰風,嘴角往下撇了撇。
“辰風,西三號道,帶三個人。今天必須出五車礦砂。”
辰風停住腳步:“西三的頂板昨天就在掉渣,支護梁還差七根沒上。出了事誰負責?”
趙大成嗤笑一聲:“你一個挖礦的,操哪門子閑心?頂板掉渣你見少了?哪次不是你們自己嚇自己。進去!耽誤了產量,這個月工錢全扣。”
辰風盯著他,拳頭攥緊又松開。三年了,他早就學會了不動怒。怒沒用,趙大成背后有趙家,趙家背后有人。他一個挖礦的,什么都沒有。
“走。”辰風轉身對石頭說。
西三號礦道比別處更窄,濕氣也重。辰風帶著石頭和另外兩個礦工往里走了小半個時辰,才到昨天標記的作業面。頂板上確實在掉渣,細小的碎石不斷從頭頂簌簌落下,打在身上像是有人從上面揚沙。
“小心點,聽著聲音。”辰風對石頭說,“一旦聽到‘咯嘣’響,就往回跑,別回頭。”
石頭點頭,把腰里的麻繩緊了緊。
他們開始挖。
鋤頭砸在礦壁上的聲音沉悶而有規律,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辰風的胳膊早就練得又粗又硬,每一鋤下去都能帶下一大塊礦石。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蟄得生疼。
兩個時辰過去,礦車裝了滿滿一車。辰風剛把麻繩綁在礦車上準備往外推,頭頂突然落下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砸在他肩膀上。
“辰哥!”
辰風肩膀一沉,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他抬頭看頂板,那里的裂縫不知什么時候又寬了一寸。
“不等了,先往外推車。”他咬牙道。
話音未落,礦道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
“咯嘣。”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上方斷裂了。
辰風的頭皮瞬間炸開。他一把將身邊的石頭推到礦道壁邊:“跑!往回跑!”
石頭踉蹌著往外沖。辰風跟在后面,腳下的地面突然開始震動。他聽到身后傳來轟隆隆的巨響,整條礦道像是一頭被驚動的巨獸,發出可怕的咆哮。
“辰哥!快跑!”石頭回頭喊他。
辰風用盡全身力氣向前沖去。頭頂的土石不斷墜落,砸在他的背上、肩上、腿上。他一腳踩空,整個人摔倒在地。緊接著,一股巨大的沖擊力從身后涌來,將他推著向前滾出丈許遠。
再抬頭時,眼前已經一片漆黑。
塌方了。
辰風側耳聽去,礦道里死一般寂靜,只有碎石落下的細微聲響。他試著動了動身體,左腿傳來劇烈的疼痛,像是有千百根鋼針同時扎進了骨頭里。
“石頭?”他喊,聲音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
“辰哥……我在……”石頭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帶著哭腔,但還能回應。
“傷著沒有?”
“沒……沒有,就是被土埋了半截身子。”
“別亂動,等我過來。”
辰風撐起身子,摸索著朝石頭聲音的方向爬去。每動一下,左腿的疼痛都讓他眼前發黑。他咬著牙,手指**碎石里,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黑暗濃稠得像是實質,把他整個人都裹在里面。
“辰哥,我怕。”石頭的聲音越來越小。
“怕什么,我這不是來了嗎。”辰風伸出手,終于摸到了石頭冰涼的手指。他用力握緊:“跟著哥,死不了。”
話雖這么說,但他心里清楚現在的處境。西三礦道縱深極大,他們被埋的位置離洞口至少小半個時辰的路程。憑趙大成的做派,根本不會為了兩個礦工****。他只會等塌方穩定之后把礦道一封,然后在上報的名冊里多添兩個“因病返家”的名字。
這樣的人命,在云嶺礦場從來就不值錢。
“石頭,你摸一下周圍,有沒有什么縫隙。”
“有……左邊有一塊大石板,斜著支著,下面有個空當。”
“爬進去,快!”
辰風拖著斷腿跟在后面。剛鉆進去,又是一陣轟響,他們剛才所在的位置被塌落的土石埋了個嚴實。
空當不大,兩個少年擠在一起,呼吸急促。辰風靠著石板,感覺左腿已經疼得麻木了。他伸手摸了**口,摸到一塊粗糙的石頭。
那是***護身符。
一塊灰撲撲的、拇指大小的石頭,用一根紅繩穿著,從小戴到大。**囑咐他記了十幾年:任何時候都不能摘。他就真沒摘過。下礦帶著,洗澡帶著,連睡覺都壓在枕頭下面。
此刻,這塊石頭不知為何變得滾燙,燙得他胸口的皮膚都隱隱生疼。他想移開,卻發現手指像是被什么東西吸住了,動彈不得。
“辰哥,你有沒有覺得身上發熱?”石頭在黑暗中問。
辰風沒有回答。一股熱流正從胸口的石頭中涌出,順著他身體蔓延開來。那感覺就像是有人將滾燙的烈酒灌入了經脈,卻又奇異地讓人覺得舒坦。
熱流流過的地方,疼痛在消退。左腿的劇痛漸漸變得模糊。
他的意識也開始模糊了。
眼前的黑暗突然裂開一道縫隙,有光涌了進來。那光里有一道聲音,蒼老、沙啞,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被埋了?真夠丟人的。”
辰風以為是在做夢。
“別裝了,你還有意識。給本尊聽好——你右后方三尺,有塊松動的巖板。用左手能摸到。掀開它,后面是條老礦道。”
這聲音太清晰了,清晰得絕不可能是幻覺。
“你……是誰?”辰風在腦子里問。
“本尊是誰,以后你自會知道。先活命。快!”
辰風不再猶豫。他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果然觸到一塊松動的巖板。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向旁邊一掀。
一陣涼風從后面涌了進來。
風里有泥土和鐵銹混合的氣味,但總歸是新鮮的。有風,就說明這條路通著外面。
“石頭!”他回身去拉石頭。
少年已經嚇傻了,渾身發抖,嘴唇哆嗦得說不出話來。辰風用胳膊夾住他,往那條裂開的縫隙里塞。
“爬,往前爬,別停!”
兩人在一條狹窄到只能匍匐前進的縫隙里爬著。辰風的左腿使不上力,只能靠雙臂一點一點地蹭。碎石磨破了肘部的皮肉,他渾然不覺。
那條縫隙蜿蜒向上,越爬越陡。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終于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那是月光,從一道半掩的巖縫里漏進來。
辰風拼盡最后一絲力氣,帶著石頭擠了出去。
外面是礦山的后山,一片荒涼的野坡。兩人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死里逃生的慶幸還沒來得及涌上來,就被更大的恐懼攫住了——他們逃出來了,但趙大成要的是他們死。
辰風低頭看向胸口的護身石。此刻它已經恢復了正常溫度,安安靜靜地貼在胸口,粗糙的表面上似乎多了一道極淡的紋路,看不分明。
“被埋了,沒死,是你命硬。”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傲然,“不過你這小子的命也真是賤——天生八竅缺一,天樞閉塞,在修行一道上,就是個廢中之廢。”
辰風皺起眉:“你說什么?”
“本尊說,你本不該活到現在。但既然六界盤選了你,就是天道也攔不住。”
“六界盤?”
“就是你胸口這塊石頭。不過現在只找回了一小塊。”那聲音頓了頓,“記住,本尊名為——神尊。從今天起,你這條命,本尊保了。”
辰風愣愣地看著那塊灰石。四月的夜風吹過,帶著濕冷的氣息。遠處的礦洞里似乎有人聲傳來,是趙大成的人在搜山。
“有人來了。”石頭抓緊了他的手臂。
辰風咬緊牙關,撐起身體。斷腿傳來的疼痛如潮水般涌來,他眼前一黑,險些栽倒。但那個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幾分戲謔:
“怎么,這點疼就受不了了?你不是還想護著那個小崽子嗎?”
“閉嘴。”辰風低聲道。
“呵,有脾氣。好。聽本尊的,往西北方向走。三里的山坳里有條廢棄的運礦道,從那里能繞到官道。還有——”那聲音頓了頓,“你背上的傷口在流血,照這么流下去,天亮之前你就會變成一具**。”
辰風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的粗布短褂已經被血浸透了。他撕下一條衣角,又用樹枝固定住傷處,問石頭:“你怎么樣?”
“我能走。”石頭嘴唇發白,但眼神倔強。
“那走。”
兩個瘦削的身影相互攙扶著,消失在夜色深處。
身后,礦場的方向,隱約傳來趙大成暴怒的吼聲和打手們搜山的火把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