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茯苓死的那天,是深秋。
火是從工作室的倉庫燒起來的,她記得自己吸入了太多濃煙,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喊不出聲,意識模糊前最后的畫面,是滿墻的珠寶設計稿在烈焰中卷曲、焦黑,像一群燒焦的蝴蝶。
那些稿子,是她熬了無數個夜畫出來的。她的“閨蜜”蘇婉清說,茯苓,你安心創作,品牌運營交給我。
她信了。
她把三年心血、所有設計版權、甚至父親留給她的那枚古董翡翠胸針,都交給了蘇婉清打理。
后來她才知道,那場火,是蘇婉清和她的未婚夫趙則鳴一起放的。
他們要的不是她的才華,他們要的是她死后,那些被提前轉移的保險柜里的原稿,要的是“茯苓珠寶工作室”這塊招牌的商業價值,他們甚至還偽造了一份遺產轉讓協議,上面有她“親筆簽名”。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火舌舔上她的裙角時,門外傳來一聲嘶啞到極致的嘶吼——
“茯苓——!”
那聲音,是她恨了三年的男人,宋墨。
她透過濃煙看過去,那個總是西裝筆挺、眉眼冷淡的男人,像瘋了一樣撞開被反鎖的門,他渾身濕透,黑色西裝上全是灰燼和雨水——外面在下大雨,他是從暴雨里趕來的。
他的眼睛紅得像是滴血。
“宋墨……”她想叫他走,喉嚨發不出聲。
他看見了她。那個永遠面無表情、克制自律的宋總,在那一瞬間表情扭曲得不像他了,他朝她撲過來,手臂伸長到極限——
一根燃燒的橫梁塌下來,砸在他們之間。
火墻將他們隔開。
姚茯苓最后聽見的,是他的聲音。
“茯苓!你看著我!茯苓——!”
她沒能等到他。
后來,她在混沌里“看”到了后來的事。
她看見宋墨在她死后,像變了一個人。他從前寡言冷淡,那之后變得近乎沉默。他不眠不休地追查火災真相,動用了宋氏集團全部的資源,挖出了趙氏企業背后的黑賬、蘇婉清偽造簽名的證據、以及那場火災的起火點鑒定報告。
他將蘇婉清和趙則鳴送上法庭的那天,穿著一身黑衣,站在**門口,媒體拍到的照片里,他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
大仇得報的那一夜,他一個人上了宋氏大廈的天臺。
她“看”見他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樣東西——是一枚戒指,很樸素的白金戒圈,內圈刻著很小的字,她湊近了,才看清:
Poria. My light.
那是她的英文名,她的光。
他握著那枚戒指,像握著這世間最后的暖意,然后閉上眼,縱身而下。
“不要——!”
姚茯苓在巨大的驚恐中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
不,不是陌生。
是她和宋墨婚后住的那間主臥,墻紙是淺灰色的,窗簾外透進來一線晨光,空氣里有淡淡的茉莉香。
她沒死。
不,她死了。
她重生了。
姚茯苓撐著身體坐起來,手在發抖。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白色睡裙,手腕上沒有燒傷的疤,手指纖細白皙。
床頭柜上放著手機,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日期。
9月12日。
她嫁給宋墨的……第十天。
十天前,宋、姚兩家聯姻。她父親姚成海用公司股份作嫁妝,將唯一女兒嫁入了宋氏,聯姻的消息在圈內傳得沸沸揚揚,所有人都說這是一場利益交換,她也是這么想的。
前世的她,是這么想的。
所以她恨他,恨父親把她當成**,恨宋墨用一紙婚書“買”走了她的自由,她從來不給他好臉色,不說話,不見面,把他送的禮物原封不動退回去,她用沉默和冷淡,把自己武裝成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
而宋墨,似乎也從不在意。
他不解釋,不哄她,不靠近,他每天早出晚歸,偶爾在餐桌上碰見,也只是微微頷首,面色冷淡疏離,她甚至覺得,他對這樁婚姻的重視程度,還不如他辦公桌上那份永遠看不完的合同。
可是——
可是那個男人,會在她被蘇婉清三言兩語挑撥后,獨自在書房坐到深夜,指尖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對著她的照片發呆。
可是那個男人,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悄悄解決了她工作室的租賃**,擺平了趙則鳴暗中做的手腳,替她還清了被“閨蜜”設計欠下的債務。
可是那個男人,最后沖進火海,想把她救出來。
可是那個男人,最后從天臺上跳下去,口袋里裝著她的戒指。
“宋墨……”
她念出這個名字,喉嚨發緊,眼眶滾燙。
前世她用了三年恨他,死的時候才看清誰是人是鬼,這一世,她不會再犯同樣的錯了。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穿衣鏡前。
鏡子里的女人二十五歲,臉色有些蒼白,眼睛卻很亮,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
“姚茯苓,你重活一次,不是來恨他的。”
“你是來愛他的。”
話音剛落,臥室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夫人,您起了嗎?先生已經用過早餐,吩咐不要打擾您休息。”是家里的保姆周姨。
姚茯苓看了眼時間,早上七點半。前世這個時候,宋墨確實已經準備出門了。他是個極其自律的人,每天的行程精確到分鐘。
她忽然想起來,今天是周三。
前世,她會在這一天把自己關在工作室里畫一天稿子,晚上被蘇婉清約出去吃飯,然后在對方的誘導下,對宋墨產生更多厭惡和誤解。
這一世——
“周姨,”她打開門,“先生還在家嗎?”
周姨愣了一下。
這是夫人嫁進來十天以來,第一次主動問起先生的去向。
“在的,在的,先生在樓下,馬上要去公司了。”
姚茯苓點點頭,轉身回房間拿了件開衫披上,快步下樓。
宋墨正站在玄關處,準備換鞋出門。
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肩線筆挺,領帶打得一絲不茍,晨光從落地窗斜斜照進來,打在他側臉上,他的眉眼生得極好,眉骨深邃,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線條分明,只是那雙眼睛總是蒙著一層疏離的冷意,像隔了一層看不透的霧。
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過來。
四目相對。
姚茯苓站在樓梯上,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扶梯。
她有多久沒有這樣看過他了?前世的最后一年,她幾乎不和他對視,偶爾在走廊上擦肩,她都會垂下眼,當他是空氣,他也沒有主動說過話。
可她不知道的是,每一次她別過臉去,他都會在她看不見的角度,微微收緊下顎,喉結輕輕滾動,像在咽下什么話。
現在她知道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想起他抱著她的骨灰盒坐在空蕩蕩的靈堂里,一整夜沒有動過。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宋墨——不是殺伐果斷的宋氏總裁,只是一個失去了愛人的、破碎的男人。
“宋墨。”她開口,聲音比想象中輕。
宋墨換鞋的動作頓了頓。
她很少叫他的名字,前世這十天,她對他是全然的沉默,偶爾必須要說話,也只是生硬的“宋先生”。
“有事?”他直起身,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姚茯苓走下樓,站到他面前。
她發現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明明這個人前世和她做過三年有名無實的夫妻,此刻她卻緊張得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姑娘。
“你……今天幾點回來?”
宋墨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她兩秒。那目光帶著審視,像在判斷這句話背后的意圖,姚茯苓能感覺到他的謹慎——前世的她,絕不會主動關心他的行程,此刻這一問,來得太突然,太反常。
“晚上有個應酬。”他最終說,“會很晚。”
“那我給你留飯。”
宋墨的眼神更深了。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種極細微的、藏得很深的困惑,然后他移開視線,拿起車鑰匙。
“不用。”
兩個字,語氣淡得像白水。
他說完,推門出去了。
玄關門合上的瞬間,姚茯苓聽到周姨在旁邊輕聲嘆了口氣,她知道周姨在嘆什么——這個家的男主人和女主人,結婚十天,像兩個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但姚茯苓沒有失落。
她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門,緩緩彎起嘴角。
前世她會因為這句“不用”生氣,覺得他不識好歹,覺得自己熱臉貼了冷**。
可現在她知道,宋墨這個人,就是這樣的。
他的溫柔和在意,從來不會寫在臉上、掛在嘴邊,他會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做完一切,然后在她面前,依舊是一副冷淡疏離的模樣。
她轉身走向廚房。
“周姨,先生平時喜歡吃什么?”
周姨愣了一下,眼睛都亮了:“夫人您要……下廚?”
“嗯。”
“先生口味清淡,少油少鹽,喜歡魚和豆腐,不愛吃姜。”周姨一邊說一邊跟著她走進廚房,聲音里帶著藏不住的欣喜,“夫人您不知道,先生其實特別挑食,只是從來不跟人說,上回我做了姜絲炒肉,他一口沒動,也不說為什么不吃……”
姚茯苓聽著,心里酸酸軟軟的。
前世她從來不知道這些,因為前世她從來沒給他做過一頓飯。
“今天做清蒸鱸魚,麻婆豆腐少放辣,再炒個時蔬湯的話……”她想了想,“冬瓜排骨湯,不要放姜。”
周姨眼睛瞪得溜圓:“夫人您怎么知道先生喝排骨湯不放姜的?”
姚茯苓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她怎么知道?
她是從那場大火之后,“看”到的。
她“看”到他在她死后的第一年,每天都會去她的墓前坐一會兒,有一次天下著雨,他沒有打傘,就那么坐著,從西裝口袋里掏出一個保溫盒,里面是他在家做的飯菜。
他做的是清蒸鱸魚,還有麻婆豆腐。
她把菜擺在墓碑前,聲音很低,低到風一吹就散:
“不知道你愛吃什么。做了兩個我拿手的。”
“以后每年都給你做。”
“茯苓。”
她“看”到他坐在墓前,對著冰冷的石碑,一個人說了很久很久的話。那些他活著的時候從未對她說出口的話。
現在她回來了。
輪到他給他做了。
宋墨坐在車里,車子已經駛出別墅區,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卻比平時用力。
她問他幾點回來。
她說要給他留飯。
宋墨將車停在路邊,閉了閉眼。
心臟跳得不太正常,耳尖有些發燙。他伸手扯了扯領帶,覺得車里悶得慌。
她在打什么主意?
結婚十天,她從不主動和他說話,甚至不愿和他待在同一間屋子里,他每天早出晚歸,不是公司真的忙到那個程度,是他怕自己在家里待久了,會讓她不舒服。
他以為她會一直這樣下去。
可她今天叫了他的名字。
她站在晨光里,頭發松松地披在肩上,仰頭看著他,問他幾點回來。
宋墨把手按在胸口,眉頭皺得更緊了。
“別跳了。”他低聲說。
心臟當然不聽他的。
他重新發動車子,卻沒有立刻開往公司的方向。他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趙特助,今天推掉晚宴。”
“宋總,今晚是和恒泰**的約……”
“推掉。”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副駕上。
如果她真的要給他留飯——
就算是客氣,就算是應付。
他也想回去吃。
姚茯苓花了一整個上午在廚房里。
她前世不是不會做飯,只是沒給宋墨做過,那時她所有的溫柔和耐心,都給了蘇婉清這個“閨蜜”——給蘇婉清煲湯,給蘇婉清做甜品,蘇婉清失戀了,她能陪對方聊到凌晨三點。
可笑的是,那個她掏心掏肺對待的人,正盤算著怎么把她榨干后一腳踢開。
反而是她恨了三年的宋墨,為了給她報仇,最后從高樓一躍而下。
鱸魚上鍋蒸的時候,姚茯苓的眼眶又紅了。
周姨在一旁看著,心疼得很:“夫人,您別哭呀,先生要是知道您親自下廚,肯定高興壞了。”
“他不會表現出來的。”姚茯苓擦了擦眼角,笑了笑,“他這個人,高興也不會說。”
“您倒是很了解先生。”周姨有些驚訝。
姚茯苓沒有解釋。
她了解他嗎?
前世一點都不了解。她對他的所有認知,都是在混沌中“看”到的,她“看”了他三年,她“看”了他一個人坐在黑暗的書房里,對著她和他的結婚照發呆,她“看”了他在她每年生日那天,都會買一個蛋糕,點上蠟燭,一個人坐到蠟燭燃盡。
她“看”了他在決定跳下去的前一晚,對著空氣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是——
“下輩子,我不聯姻了。”
“我追你。”
“從零開始,好好追你。”
姚茯苓把蒸好的魚端出來,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傻子。
不用下輩子。
這輩子,我來追你。
下午三點,姚茯苓提著保溫袋出門了。
她沒有提前告訴宋墨,她怕他找借口跑掉,這個男人表面冷得像座冰山,內里害羞得要命,她上輩子不知道,這輩子可太清楚了。
車開到宋氏大廈樓下,她抬頭望了一眼,這棟三十六層的玻璃大樓,是宋氏集團的亞太總部,前世她只來過一次,是陪父親參加一個商業酒會,全程站在離宋墨最遠的角落。
前臺看到她,顯然沒有認出來。
“**,請問您找哪位?”
“我找宋總。”
“宋總正在開會,請問您有預約嗎?”
姚茯苓想了想,還是撥了宋墨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接了。
“喂。”低沉的男聲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是我,我在你公司樓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來做什么?”
“給你送晚飯。”她輕輕說,“早上說了要給你留飯的,但你不是說今晚有應酬嗎?我怕你吃不上,就送過來了。”
又是沉默。
姚茯苓能聽到他微沉的呼吸聲,她忍不住彎起嘴角——她知道他在電話那頭是什么表情,一定是眉頭微皺,耳根發紅,喉結微微滾動,想說點什么冷淡的話把她擋回去,卻又說不出口。
“我……在開會。”他最終擠出這么一句。
“那我等你。”
“不用……”
“我在一樓咖啡廳等你,”她打斷他,語氣里帶著一點前世從未有過的輕快,“你開完會來找我,不見不散。”
她掛了電話。
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三十六樓會議室里,宋墨握著手機,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
會議室里坐了十幾個人,市場部總監正講到季度營銷方案的關鍵部分,PPT翻到第三十頁,宋墨忽然抬手示意暫停。
“休息十分鐘。”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宋墨開會從不中場休息,這是公司上下都知道的鐵律,他寡言、高效、不允許任何打斷議程的行為。
今天他主動叫了暫停。
市場部總監嘴巴張著,一時不知道該合上還是該繼續講。
宋墨已經站起身,大步走出會議室。
他走到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前,站定。
***往下看,樓下的咖啡廳玻璃屋頂隱約可見,她就在那里,坐在某個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咖啡,旁邊是她提來的保溫袋。
她來給他送飯。
宋墨把手按在窗框上,指尖微微用力。
不對,事出反常必有妖。
結婚十天,她對他避如蛇蝎,沒有理由第十一天忽然轉了性子,是不是有人跟她說了什么?是不是……岳父讓她演的戲?
“就算是演戲。”
他低聲自語,目光落在樓下那一點看不見的身影上。
“我認。”
他轉身回了會議室,對所有人說了句“會議壓縮到一個小時內結束”,然后在十幾雙驚愕的眼睛注視下,坐回主位,難得地松了松領口。
市場部總監小心翼翼地問:“宋總,那我把剩下的內容……講快一點?”
“講重點。”
“是、是是。”
會議在一種詭異的安靜中飛速推進。所有人都察覺到老板今天心不在焉,他的手指一直在桌面上輕輕叩著,目光時不時飄向窗外。
而宋墨的私人特助趙鳴站在角落里,默默給一樓的咖啡廳發了條消息:
給靠窗那位女士免單。理由?不用理由,送一壺你們最貴的手沖,再配兩份甜品,挑不太甜的,那位女士不喜歡太甜的口味。
——他當然知道夫人不喜歡太甜的口味。因為宋總的辦公室里,有一個抽屜專門放著幾包***茶。總裁辦的人都知道,那是給“萬一夫人來”準備的。
盡管夫人從來沒來過。
今天,她來了。
姚茯苓在咖啡廳坐了四十分鐘。
她沒催,也沒發消息問,她知道宋墨的會議很重要,她不想打擾他工作,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美式,和那壺莫名其妙被服務員送來的手沖咖啡。
咖啡廳里放著一首很老的英文歌,音量低低的,像一個遙遠的**音。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那時候她還沒和蘇婉清鬧翻,蘇婉清約她喝下午茶,“無意間”提起宋氏集團的一個合作項目,“好心”建議她讓宋墨給趙則鳴的公司投一筆錢,她那時對蘇婉清言聽計從,真的去跟宋墨提了。
那是他們婚后第一次“正式對話”,可惜是以爭吵收場的。
她記得自己站在他書房門口,冷著臉說:“宋墨,趙則鳴的項目你能不能幫一把?蘇婉清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未婚夫的事就是我的事。”
宋墨從文件里抬起頭,看了她很久。
那目光里有她當時讀不懂的東西。不是冷漠,不是拒絕,而是一種很深的、很疲憊的失望。
他說:“那個項目有問題。”
她不信。她覺得他是找借口,她覺得他就是看不起她的朋友、看不起她的圈子。
她摔門走了。
后來她才知道,那個項目確實有問題,趙則鳴用虛假的財務報表試圖從宋氏騙一筆投資,如果宋墨當時答應了,宋氏要虧掉三個億。
他從頭到尾都在保護她。
只是她從來不聽。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打斷了她的回憶。
姚茯苓抬起頭,看見宋墨大步走出來。
他還穿著早上那套深灰色西裝,只是領帶松了一些,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被解開了,露出一小截鎖骨,他的頭發微微有些亂,像是開完會后匆忙整理了一下。
他看見她,腳步頓了一瞬。
然后他調整好表情,恢復了那張慣常的冷淡臉。
“什么事?”
姚茯苓站起來,把保溫袋遞過去。
“給你做的,清蒸鱸魚,麻婆豆腐,清炒時蔬,還有冬瓜排骨湯。”
宋墨垂眼看著那只保溫袋,沒有接。
咖啡廳里的幾個員工偷偷往這邊瞟,又不敢太明顯,宋氏總部的員工都知道,自家老板是個冷面**,說一不二,從不廢話。此刻**站在一樓咖啡廳里,被一個年輕女人遞了保溫袋,表情看起來居然有幾分……僵硬。
“你做的?”他終于開口,語氣里有幾分不確定。
“嗯,上午開始做的,鱸魚是現殺的,豆腐嫩,你嘗嘗。”
他沉默了幾秒,伸手接過。
指尖碰到的瞬間,姚茯苓感覺到他手指微涼,指節修長有力,那只手從前握過筆、簽過字,也曾在漫天大火中拼命朝她伸過來。
她忽然很想握住它。
但她忍住了,現在還不是時候,他會被嚇跑的。
“你不用做這些。”宋墨說,語氣還是淡的,但嗓音比平時低了些。
“我想做。”
他抬起眼看她。
姚茯苓迎著他的目光,沒有像前世那樣躲閃,她看到他的睫毛很長,垂下眼的時候會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那雙眼睛冷的時候像深冬的湖面,可她見過它們破碎的樣子——在火海里,在墓碑前,在天臺的邊緣。
“宋墨,”她輕輕說,“以后我都給你做飯,好不好?”
他握著保溫袋的手指緊了緊。
耳根紅了。
姚茯苓看得很清楚。
耳廓上那一抹緋色,從耳垂一路蔓延到耳尖,和他的深灰色西裝形成鮮明對比。
“隨便你。”他說。
兩個字,還是冷淡的。可他轉身上樓的時候,步子比來時慢了些,像在等她再說點什么。
姚茯苓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里,彎起嘴角。
沒關系。
慢慢來。
她有一輩子的時間,去暖他那顆藏得很深很深的、熱得燙人的心。
宋墨回到辦公室,把保溫袋放在辦公桌上。
趙鳴敲門進來匯報工作,看見那只粉色格子的保溫袋,愣了一下,然后非常識趣地退了出去,還順手把總裁辦的門關嚴了。
宋墨在辦公桌后坐了很久,才伸手打開保溫袋。
一層一層拿出來的菜,還是溫熱的。清蒸鱸魚上淋了蒸魚豉油,魚身上劃了幾刀,方便入味,刀口均勻漂亮,麻婆豆腐的紅油在燈光下亮晶晶的,撒了一把青翠的蔥花。時蔬是蘆筍炒百合,清爽干凈,冬瓜排骨湯被裝在一個單獨的保溫罐里,蓋子擰開的瞬間,香氣蒸騰而上。
排骨湯里,沒有一片姜。
他愣住了。
他不吃姜這件事,連跟了他五年的趙鳴都不知道,他從來不會主動說自己的喜好,不喜歡就默默避開,不會解釋,不會抱怨。
周姨也不知道,他以為周姨只是單純沒有做過姜。
可她怎么會知道?
宋墨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
湯很鮮,很燙。
熱意從喉嚨一路滑進胃里,也一并涌上了眼眶。
他想起她站在咖啡廳里仰頭看他的樣子,那雙眼睛很亮,像里面藏了一整片星空,和之前十天里那雙冷漠空洞的眼睛,判若兩人。
是什么改變了她?
他不確定。
但他知道,他等這一刻,等了十年。
從她十五歲那年,在***架下回頭對他笑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了。
宋墨放下勺子,用手撐著額頭,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里,無聲地笑了。
耳根還是紅的。
晚上九點,姚茯苓坐在客廳沙發上畫設計稿。
手里的筆在紙上唰唰地走,畫的是她前世最后設計的那套“月光”系列,前世稿子在大火里燒了,這一世她要重新畫出來。
只不過前世的“月光”是清冷的、寂寞的,像一個人獨坐在黑夜里的樣子。
這一世她改了線條。
她把輪廓畫得更圓融了些,在邊角加了一朵小小的***。
大門傳來開鎖的聲音。
她放下筆,轉過頭。
宋墨站在玄關,手里還拎著那只已經空了的保溫袋,他大概沒想到她還在客廳等著,腳步頓了頓。
“還沒睡?”他問,嗓音在安靜的夜里顯得格外低沉。
“等你呀。”
他垂下眼,避開她的目光,開始換鞋,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像在找一個合適的回答。
他把保溫袋放在廚房的臺面上,洗了手,走出來。
“飯……還行。”他說。
兩個字,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姚茯苓差點笑出聲。這個男人,面對幾億的并購談判眼睛都不眨一下,說一句“好吃”卻難得像要他命一樣。
“那明天還想吃嗎?”
宋墨站在客廳和走廊的交界處,和她隔著幾步的距離,燈光打在他身上,把他冷硬的面部線條柔和了幾分。
他沒有說想,也沒有說不好。
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然后快步上了樓,背影看起來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姚茯苓抱著靠枕,下巴擱在膝蓋上,忍不住笑了出來。
前世,她錯過了他所有的溫柔。
這一世,她要一點一點,全部撿回來。
她低頭收拾設計稿,準備回房。手機上忽然彈出一條消息,來自一個她幾乎遺忘的***——
蘇婉清。
“茯苓,明天下午有空嗎?好久沒見了,一起喝杯咖啡?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說。”
姚茯苓看著這條消息,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
前世,蘇婉清也發過這條消息。
那天的咖啡,是她人生滑向深淵的第一步。
她握著手機,指尖微微收緊。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冷而亮。
良久,她敲下回復:
“好啊,幾點?”
發送。
然后她打開通訊錄,找到另一個號碼,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趙特助,明天下午蘇婉清約我喝咖啡,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查一件事?”
消息發出后,她將手機屏幕扣在茶幾上,抬頭望向樓梯的方向。
宋墨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二樓走廊盡頭。
她低低地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是只說給自己聽: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扛了。”
小說簡介
《重生后,我倒追冷面聯姻老公》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拾梨”的創作能力,可以將宋墨姚茯苓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重生后,我倒追冷面聯姻老公》內容介紹:姚茯苓死的那天,是深秋。火是從工作室的倉庫燒起來的,她記得自己吸入了太多濃煙,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喊不出聲,意識模糊前最后的畫面,是滿墻的珠寶設計稿在烈焰中卷曲、焦黑,像一群燒焦的蝴蝶。那些稿子,是她熬了無數個夜畫出來的。她的“閨蜜”蘇婉清說,茯苓,你安心創作,品牌運營交給我。她信了。她把三年心血、所有設計版權、甚至父親留給她的那枚古董翡翠胸針,都交給了蘇婉清打理。后來她才知道,那場火,是蘇婉清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