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侯爺失蹤，我尋了個由頭，搬至京郊莊子，圖一份清靜。
侯府起初對外說辭周全：侯爺遠行覽勝，夫人身有微恙，于莊中養病。
可時日遷延，侯府之內流言四起，人云侯爺隨女子私奔，棄了侯府而去。
起初我不甚在意。
直至這些時日，大兒子每日來莊子煩我。讓我回去。
“夫人，大少爺又來了?！辨九￠盐覐奈缢兄泻靶?。
臥房窗外的苦楝花開得正盛。
“一信楝花風，春事到此盡，他何苦又來，我不想見?！?br>小楝伺候我穿衣打扮，“不見不行的。還不如這次把話說絕了，省的他每日都來?！?br>“唉……”我揉揉腦袋。
“你喝一杯淡茶潤潤喉，也能些點精神?！彼f來清茶。
入口，寡淡，微苦，內斂。
宛如我過了大半生的光陰。
“你知道旁人如何說你么？她這般躲在進莊子，撇開侯府諸事，還似當家主母嗎？”小楝模仿世人的語氣惟妙惟肖。
“你學他們作甚？”我頭腦發脹，小聲抱怨，
“那又如何？讓我回去主持侯府后院事宜。你是知道的，我去不了。日日相見只是徒添煩心事。不如不管?！?br>“唉，夫人說著不管，心里又時常擔憂，還不都見一見。既然都來了。”小楝對我耿直忠誠，一語道破我的心思，
“況且你不指點明白，到時候還是你來善后?！?br>“何時是個頭啊。”我悶悶不樂，“我早該休放下了的?！?br>小楝勸我，“你若決心撒手不管，更應當面道明白。流言洶洶，他來尋也屬應當?！?br>我扶著她的手在袖子里顫了顫，
“少夫人剛掌家，惶恐也于情于理。如今府里傳開侯爺拋下你跟別人私奔。若處理不好，以后侯府處境堪憂。”
“流言止于智者。再說如今情形，我又如何能阻止？”我賭嘆道，我自己一只腳都陷在深澤里，又如何抽出力氣處理？
“你看我這四個孩子，都成年了。年初大兒子成了親，小女兒也行了及笄禮，正是侯府最輕松的日子。我身體情況，尋個清靜的莊子休息。不是正好么？”
小楝一默，扶著我的手捉得更緊，“哎，是這個道理?？墒?，夫人，你真做到了嗎？”
“你不見他，還不是晚上翻來覆去。”她幽幽地嘆，“這莊子好啊，本來我們打算得好好的。”
“殊不知侯爺會無緣無故失蹤，是吧？”我扯了扯嘴角。
侯爺的離開，像個笑話。
沒有征兆，沒有告別，留下一封不知所云的書信，寥寥幾個字，“吾追夢而去，勿念。”
我當初見信，只覺后背發涼。
眾人都以為信上所說只是玩笑話，當不得真。他總歸會回來的。
哪有四十多歲的侯爺失蹤是因為要追夢？
當時涔涔的冷汗，讓我虛弱不堪，混混沌沌了好些時日，唯一清楚的就是，他性子說一不二。
他不會歸來了。
“你又來作甚？”剛下樓就看見大兒子，我沒好氣。
大兒子一身官服，顯然剛下朝，就直接過來了。
“兒子還是為父親，為侯府的事情而來。”大兒子朝我恭敬行禮，“還請母親回侯府主持大局，派人尋找父親?！?br>“母親若不允，兒子日日都來。”
“你這是何意？既然如此，今日我跟你一次言明，你父親已言明他追夢，勿尋?！蔽壹惭詤柹?br>對這個大兒子，氣場不能輸，
“當初我交出中饋時便已表示，后宅一應事務皆由長媳打理。你如此行徑，是要逼迫我么？”
他臉色一變，“不是的。兒子并非您說的那樣逼迫。只是母親，父親雖留信尋夢，但如今有消息說他是跟別的女子私奔。您看……”
“真相如何都無妨。我不計較這些。我不想尋找。侯府的事情，我無心再管?！泵鎸@個大兒子，我實在是不想虛與委蛇。
他同他父親一樣，道貌岸然，說起道理來，讓人心煩不已。
“母親！”大兒子正色道，“您如此行事不妥，您是侯門主母。如今局面，還是回侯府主持大局。您兒媳太年輕了，諸多事還不夠熟練。”
“我上年紀了，身子骨時常乏力?！蔽揖芙^道，試圖語重心長說服他，“不熟練就慢慢來。府中也有嬤嬤教導，再說誰天生就會的？”
至于大兒媳，你別怪我。我也身不由己。
“你作為夫君，要相信她。凡事幫忙著照應。”對大兒子，我只能引導到這里。
“母親，府中老娘姨聽聞父親私奔，都不安分，你看……”
老姨娘，是公爹的小妾。從前我就與她們打交道，確實是不好相與的。
但我已經有心無力了。
“行了，侯府以后終究都是你們的?！蔽掖驍嗨脑?，
“凡事總有第一次。你也在朝堂任職多年，也成親了。理應明白這些。”
我**額頭，不給他說話機會，
“你還沒回侯府吧，既然都下朝了，要早些歸去。我有些頭疼，要歇息了?！?br>小楝扶我起身。
他不甘心，繼續說道，
“母親，父親失蹤前雖然已交辭呈，但陛下還沒同意他就……這些天父親不上朝，陛下對我也已經頗有微詞……”
我正走向閣樓，聞言腳步一頓，轉身，回他，
“當初都跟你說，不要瞞著。要如實告知。紙終究包不住火，靠謊言****，又能撐到幾時？”
言罷我抬腳上樓。
回首間看見他眸子閃了閃，觸及我的視線，他臉色微溫，終是沒有說話。
然后慢慢垂頭，朝著我抱拳行禮。
我靠著扶手，緩了口氣，嘆了一聲，“哎，再說，朝堂之事，***我一個婦道人家如何懂得？你父親既然提交了辭呈，想來也不礙事?！?br>我輕聲勸他，
“靠說謊是瞞不了多久的。就算我派人尋找他，先不說何時能找到。就算找到了，他會愿意回來嗎？你有想過這些嗎？”
他被我說得怔愣，目光呆滯一瞬。
從前我從不曾這樣說過他。
“你也成親了，知道私奔需要的勇氣決心。你了解你的父親嗎？”
他頭更低了。
他實在是令我乏力。
他長得很像他父親，冷靜，睿智，從小就像個小大人一樣，老氣橫秋。
以前我在侯府做主母還能承受幾分。。
但是如今局面，我實在是不想再聽他的大道理。
人，總不能一輩子體面。再****沒有用。
“我是真乏了，你回去思索周全，方法總是有的。以后若沒大事情，不要再來尋我了?！?br>“母親……”他囁嚅一聲。我已經抬步而上，不再理會他。
是夜，
我和衣躺在床上合上眼，卻怎么也睡不著翻來覆去，輾轉難眠。
小楝覺察我的不安，悄聲勸我，“大少爺就是如此這般的，諸事都想對錯，也是慣了侯府有您。夫人你知道的，別生氣?！?br>“我沒生氣，我只是覺得胸悶乏力?！蔽覑瀽灥?。
“那夫人你快睡吧，這些時日，你睡著的時辰越來越少了?！毙￠瑤臀页冻侗蛔?，“胳膊別放外面，春寒料峭的容易凍著?！?br>我沉默不語。
我沒生氣，只是胸口時常有一團霧氣一般，令人化不開。
侯門主母不好當。
侯門后宅日常，兒女教養，事事都需要操心。
侯爺夫君驟然失蹤，讓我繃著的弦似乎一下子斷了。
當年我自己的婚事，母親問我，“嫁與長平侯，可好？”
侯爺失蹤前，我自認還好。
他的失蹤讓我驟然沒了答案?？墒?，如果不好，那么我這些年來的操心，豈不是成了一個笑話？
可是如果好，我身子骨熬成這樣，又是因為那般？
搬進莊子遠離侯府的日子，舒心輕松。我曾懊惱來得太晚。
有草，有樹，有花，只用操心自己的吃喝。
不用注重禮儀，無需維持體面。
我甚至想養一只小貓咪。只是還沒找到合適的。
所有人總以為侯府還有我這個主母。
我看著窗外隨風飄落的楝花瓣，忽然覺得，這滿園的春色，終究是與我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