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被裁了。
會議室里，空調開得很低，冷風從頭頂的百葉口里吹下來，一下一下，吹得他后頸發涼。桌上擺著一杯沒人動過的白水，還有一份打印好的離職協議，****，公司的大紅章已經蓋好了，紅得刺眼。
人事部的小劉坐在對面，臉上堆著標準的笑。那種笑，陳默見過很多次。每次有人被裁，小劉都是這副表情，嘴角上揚的弧度都一樣，像是流水線上批量生產出來的。
“陳默啊，”小劉把協議往他面前推了推，語氣輕飄飄的，“不是你的問題。主要是公司上了套新的AI系統，你的那些活，AI做得比你好，還便宜。”
陳默愣了兩秒。
他的活，是**。每天接電話、回消息、處理投訴。干了三年，沒出過什么大錯，也沒立過什么功。就像公司里千千萬萬個螺絲釘，擰著擰著，就被人換成了更便宜的螺絲釘。
“AI多少錢？”他聽見自己問。
“什么？”
“那套系統，多少錢。”
小劉有點尷尬，翻了翻手邊的資料，報了個數：“一年，大概幾萬塊吧。”
陳默笑了。
幾萬塊。頂他大半年的工資。他干了三年，在老板眼里，還不如一套軟件值錢。
他沒再說什么，拿起筆，在協議上簽了字。
字一落，他三年的工齡，就沒了。
簽完字，陳默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
三年了。他從一個什么都不懂的實習生，熬成了**組最老的員工。他處理過幾千個投訴，安撫過幾百個憤怒的客戶，深夜里接過數不清的電話。
這份工作沒什么前途，他認了。可至少穩定——只要不出錯，公司就不會裁他。
現在他懂了，穩定，是這世上最不值錢的東西。
一套AI系統，幾萬塊，就把他三年的“穩定”，碾成了渣。
從會議室出來，陳默回工位收拾東西。
工位不大，一臺舊筆記本，還是他入職前就買的，開機要響半天。一個保溫杯，杯蓋缺了個角。一盆綠蘿，養了三年，半死不活，葉子耷拉著，跟他一樣蔫。抽屜里，幾包沒吃完的餅干，已經潮了。
他一樣一樣，往紙箱子里收。
周圍的同事都在偷偷看他。眼神復雜，有同情的，有慶幸的，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恐慌。
今天是陳默。明天，可能就是他們。
沒有一個人站起來，說一句挽留的話。也沒有一個人，敢跟他多說一句話。大家心照不宣地低著頭，盯著自己的屏幕，好像他這個人，已經從這間辦公室里，提前消失了。
陳默抱起紙箱，穿過那片死寂的辦公區，走向門口。
他聽見身后有人小聲說了一句：“陳默走了啊。”
沒人接話。
陳默沒有回頭。
他走出公司大門。午后的太陽很刺眼，曬得他有點暈。他站在公司門口的臺階上，瞇著眼，看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走。
三年了。他每天從這個門進進出出，早就習慣了。今天，他是最后一次從這兒出來。
手機響了。
是房東。
“小陳啊，這個月的房租，該交了啊。”房東的聲音很客氣，客氣得有點假，“你要是不方便，我這邊也有別的租客……”
“知道了，這兩天。”陳默掛了電話。
他蹲在路邊，翻開手機銀行，看余額。
三百七十二塊六毛。
房租一千八。下個月的花唄，兩千三。信用卡，一萬多。
陳默仰頭看天。太陽還是那么刺眼，刺得他眼睛發酸，酸得他幾乎要掉下淚來。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女朋友。準確說，是前女友。
“陳默，我們分手吧。”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好的臺詞，“我媽說得對，跟著你，我看不到未來。”
陳默張了張嘴。他想說點什么，求她別走，求她再等等，求她相信他，他馬上就能找到新工作。可這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出不來。
最后，只擠出一個字。
“行。”
掛了電話，陳默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以為自己會難過，會憤怒，會想砸點什么東西。
可他沒有。
他只是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深入骨髓的累。
三年了。他拼命工作，拼命省錢，拼命想在這座城市站穩腳跟。
工作沒了，錢沒了，連那個說要跟他一起打拼的人，也沒了。
他有點想笑。
努力了三年，他什么都沒抓住。
他把手機塞進口袋，抱起紙箱，繼續走。
他也不知道該往哪走。房子沒了，工作沒了，女朋友也沒了。他像一條被踢出門的狗，在這座城市里，找不到一個能落腳的地方。
他在這座城市，沒有親人。母親走得早，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再沒音訊。朋友倒是有一兩個，可都是酒肉朋友，真出了事，一個都靠不住。
這座城市很大，大到能裝下****的夢想。
可陳默的夢想，早在三年前，就已經被磨沒了。
走到一個路口，他腳下一絆，踢到了什么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部手機。
很舊的手機，屏幕碎了一角，機身磨得發白，邊角還磕掉了一塊漆，躺在綠化帶邊上，沾了點泥。陳默彎腰撿起來，左右看了看，沒人來認領。
他原本，已經走過去了。
可手里那部手機，屏幕碎著，孤零零的，像一件被主人丟棄的東西。
陳默想起了自己。
他不也剛被丟棄了嗎？
他本想扔了。一部破手機，能值幾個錢？
可鬼使神差地，他把它揣進了兜里。
傍晚，陳默回了出租屋。
出租屋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剩下的地方，只夠轉個身。窗簾拉著，透不進一點光。
他不敢開燈，怕房東看見屋里有人，又打電話來催。就摸黑坐在床邊，把那部破手機翻出來，插上充電器。
屏幕亮了。
是一部老款手機，電量一點點往上爬。陳默百無聊賴地劃著屏幕，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這部手機，干凈得有些詭異。
沒有***，沒有短信，沒有照片，連個瀏覽器的歷史記錄都沒有。像是有人，在把它扔掉之前，把里面所有的東西，都**個干干凈凈。
只剩下一個AI助手圖標，孤零零地待在桌面上，像是唯一沒被刪掉的東西。
他點開。
“**，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屏幕里跳出一行字。
標準的AI回復，跟他公司那套系統一樣，冷冰冰，沒有一絲溫度。
陳默苦笑，隨手打字：“幫我算算，我什么時候能翻身。”
他以為，AI會回復一句“請咨詢專業理財顧問”之類的廢話。
結果，屏幕卡了一下。
然后，跳出來一行字。
“根據您的生辰信息、近期行為軌跡及卦象推演，您今晚十二點前，會被房東趕出門。”
陳默盯著這行字，愣住了。
“有病吧？”他打字。
屏幕又跳出一行：
“檢測到您對結果存疑。補充說明：您的房東已在樓下，正帶著兩個親戚上樓，預計3分鐘后敲門。”
陳默的后背，突然一陣發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