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要被砍頭了。
一桶冰水兜頭澆下,我猛地驚醒。眼皮還沒掀開,身上先覺出不對:雙手被反綁著,麻繩勒進腕子,一掙就往肉里咬。
掙不脫,兩只被綁住的手在背后互相蹭了蹭。指腹碰上去,粗大、硌手,指節全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硬繭,虎口還有一道凸起的舊疤。
不是我的手。
這具身子卻抖得像風里的破旗。腿肚子一個勁轉筋,后槽牙咯咯打架,冷汗順著脊梁溝往下淌。
這是陳阿四的怕。一個馬上挨刀的人,身體先于腦子嚇散了。我在心里死死按住它,像按住一匹驚馬。
說來也怪,我自個兒那點神智,反倒沒什么波瀾,甚至想嘆氣。
熟,太熟了。這套流程,我閉著眼都走過。
我是個什么人呢?說出來你可能不信。
每天子時一到,我都會變成另一個人。死囚、官老爺、闊少、更夫……攤上誰全憑運氣,童叟無欺,而且永遠變不回我自己。
別人睡醒,先問今兒吃什么。
我睡醒,得先在心里點一遍名:「我是誰?我在哪?我今兒,又欠了誰的?」
這套睜眼就得來一遍的規矩,我熟得都心疼我自己。
囚車一晃一晃,趁這空檔,我逼著自己先冷靜下來。這套拿命換來的規矩,再慌也不能亂。
這具身子力氣不小,偏生被捆得跟個端午粽子似的,麻繩一道繞一道,越掙勒得越緊。空有一身蠻力,也只剩咬繩子這一途,而我牙口還一般。
手的底細摸清了,得看看這是張什么臉。四下沒鏡子,我把臉湊到曬得發亮的鐵欄上,欄面模模糊糊映出個影子:三十來歲,胡茬拉碴,左眉一道豁口,臉色白得像隔夜饅頭。
「行吧。」我在心里嘆氣,「又換了張臉。」
剩下的就是記憶。我閉上眼,往這具身子的腦子里一探,碎片呼地涌上來,像被人撕了又隨手塞回去的一摞舊賬本。
案板上的豬肉,逼債的拍門聲,一碗硬塞過來的熱酒,東院里此起彼伏的慘叫。還有這具身體的主人被兩條胳膊架著往外拖,一路喊「不是我」,喊到嗓子冒血,沒人聽。
碎片里還夾著點雞毛蒜皮:案板第三塊磚底下藏著三十文錢,是攢著還債的;答應了隔壁瞎眼的孫婆婆,收攤給她留根熬湯的棒子骨;還有巷口賣豆腐的姑娘,他偷偷看了大半年,連句話都沒敢搭。
窮成這樣,臨了惦記的還是別人。
明明是別人的人生,我胸口卻悶悶堵了一下。
囚車猛地一頓,停了。
車外差役把長槍往地上一頓,扯著嗓子吆喝:「犯人到場——閑人閃開——」
前頭搭起高臺,「令」字旗被風卷得啪啪響。臺上官兒拖腔拿調念罪狀,我豎著耳朵聽了半天,替自己總結成三句。
一,這身體叫陳阿四,城南殺豬的,攤上的官司是毒殺東家王員外一家三口。
二,人證物證俱在,午時三刻,就地砍頭,連秋后都不用等。
三。我抬頭瞅了眼日頭。
好家伙,太陽都騎頭頂了。
車外烏泱泱全是人,爛菜葉隔著木欄往我臉上飛。日頭毒,人堆里汗酸味、菜葉子的餿味混著塵土往鼻子里鉆,幾只**繞著囚車嗡嗡打轉。
「黑心屠戶!毒殺東家滿門!」
「剮了他!」
一片菜葉精準糊上我腦門。我噗地吐掉菜梗子,心說各位鄉親罵得挺押韻,就是準頭差點。砸中的這個,跟你們罵的那個,壓根不是一回事。
我把「我冤枉」三個字在嘴里滾了圈,又咽回去。陳阿四喊了一路,嗓子都劈成劈柴了,臺下只當死狗哀嚎。我跟著喊,頂多再收獲一筐菜葉。
就在我嚴肅思考「砍頭疼不疼、能不能裝死混過去」的時候,胸口忽然一燙。
貼身硌著枚木牌,無字,舊繩穿著,跟著我換了不知多少具身體,甩都甩不掉。此刻它燙得還挺有節奏,像誰在里頭睡醒伸懶腰。
下一刻,一個蒼老、不耐煩得很的聲音,直接在我腦殼里響起來。
「吵死了。」他打了個哈欠,「老夫剛瞇著,喲,又換啦?這回排場不小,直接奔刑場?小子,你混得可以啊,一回比一回刺激。」
我面不改色在心里回:「你誰?」
「你祖宗。」答得行云流水,「睡一覺忘一回是吧?行,再說一遍。老夫無名,住這牌子里。你可以叫我恩公、救星、再造父母,隨你挑。」
「……我叫你老頭兒行不行。」
「隨便,反正你也活不過今天。」他幸災樂禍,「午時三刻刀起頭落,老夫正好換個人住。上一個住的是個秀才,酸得老夫牙都倒了,你這殺豬的至少不吟詩,算進步。」
我被氣笑了:「那你倒是說說,我中了什么邪,三天兩頭換身子?」
「等你活過今天再說。」
「那你出來干嘛,看我笑話?」
「看你可憐。」木牌一熱,他總算正經了半分,「想活就閉嘴。你只剩一炷香。閉眼。別用腦子想,用看的,看這身體臨死前最放不下的那一幕。你又不是頭一回了,你會。」
將信將疑,我垂下眼。
怪事發生了。罵聲、車輪聲、風聲一下子退遠,像隔著一層水。陳阿四破碎的記憶在我識海里一幀幀淌過去,我不抓,只看。
然后我看清了。
東院花廳,一桌沒動幾筷子的酒菜。王員外捂著喉嚨栽倒,臉色青紫。陳阿四被人從后門一把推出來,手里硬塞了只酒碗,碗里殘酒渾濁。
而花廳陰影里,另有一只手,不慌不忙,把一包東西抖進角落咕嘟慢燉的藥罐。
那只手的袖口,綴著一枚很小的、缺了口的銅扣。
我唰地睜眼。
毒不在酒里。
那碗酒,是專門塞給陳阿四的「人贓并獲」。**下在王員外每天必喝的藥里。
能進內院、知道東家幾時服藥、事后還能從容推個屠戶頂缸的。滿府上下掰著指頭數,也就那么一個。
「老頭兒,」我在心里喊,「我好像看見兇手了。」
「廢話,看不見才奇怪。」他哼一聲,「往人堆里找。你剛開了觀心的門縫,旁人心里那點顏色,你能瞅見個大概。」
我抬頭,目光掃過刑場黑壓壓的人頭。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那一刻,每個人臉上都浮著一層薄薄的顏色。看熱鬧的是燥紅,嗑著瓜子等砍頭,紅得興高采烈;怕事的是青白,踮著腳又想往后縮;幾個心里有鬼的,灰撲撲,眼神亂飄。
一片紅紅白白里,我瞅了兩圈,差點讓他蒙混過去。
最前排有個穿得體面的男人,喊「剮了他」比誰都響,半片爛菜葉舉得老高,活脫脫一個義憤填膺的熱心看客。
可別人臉上是燥紅、是青白,唯獨他那張漲紅的臉皮子底下,沉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從骨頭縫里往外滲,像一鍋燒糊的血。
他越賣力叫罵,那黑越藏不住。
我目光在他身上多壓了一息。
就這一息,他像后脖頸被**,舉菜葉的手僵在半空,嗓門當場卡殼,直往旁人后頭縮。右手死死攥住袖口,指節捏得發白,指縫里露出半枚缺口銅扣。
我樂了。
「找到你了。」
臺上,監斬官的朱筆已經提起,令牌將落未落。
就是現在。
「慢著——!」
我把吃奶的勁兒灌進嗓子,一聲暴喝震得自己腦仁嗡嗡。
「大人!人不是我殺的!毒不在酒里,在藥里!您今兒一刀砍了我,真兇就站在臺下看著,回去能多吃兩碗飯!」
全場一靜,繼而哄堂大笑。
監斬官眉頭擰成疙瘩,令牌卻到底沒落。我一看他臉就懂了:這是個怕擔責的老官場,別的不怕,就怕「錯殺」倆字將來被人翻舊賬。
果然,他沉聲問:「死到臨頭還妖言惑眾。你說毒在藥里,憑據呢?」
臺下立馬起哄:「大人別聽!死囚拖時辰罷了!」
「拖時辰?」我拔高嗓門,「我刀都架脖子了,有這閑工夫編瞎話,不如喊兩句好聽的,下輩子投好胎!」
「我只求大人一件事,取個藥渣,跑趟腿的事。驗出我撒謊,您當場砍,我再喊半個冤字,我跟您姓。」
「可要是驗出別的來——」
我頓了頓,一字一頓。
「今天這刑場上,就還得再站上來一個人。」
監斬官眼皮狠狠一跳。
我看得門兒清:他不是信我,他是不敢賭。砍對了是分內差事,砍錯了將來翻案,烏紗帽連同腦袋一起搭進去。**的嘛,不怕壞人逍遙,就怕自己擔責。
「憑據就在王府內院藥罐里,藥渣還沒倒!」我語速快得像爆豆,「酒里的毒見熱就散,藥里的毒要慢兩個時辰才發作。王員外是回房喝了藥才倒的,不是在席上倒的。」
我盯著人群里那個男人,一字一字咬出來。
「是不是?!」
他那張臉刷地就灰了,灰得跟灶王爺似的。
那老官場何等老辣,順著我的目光一掃,正逮住他往后縮那一下,眼皮一跳,朱筆往案上一擱。
「來人,封王府藥罐,取藥渣!再把那個人,給我請上來!」
差役嗷一嗓子扎進人堆。那男人轉身要溜,剛邁半步,就被兩塊門板似的差役當街按倒。
一枚銅袖扣骨碌碌滾出來,叮的一聲脆響,落在死寂的刑場上,比什么供詞都響亮。
人群靜了一瞬。
也不知誰先喊了句「真是他」,風向當場掉頭。方才砸我的爛菜葉,劈頭蓋臉砸向真兇。剛才喊「剮了屠戶」最兇的幾條嗓子,此刻喊「好個栽贓的狗才」比誰都響。
我看得嘆為觀止。
**這東西,真是比翻書還快,比我換身體還勤。
「怎么樣,」木牌里老頭懶洋洋鼓了下掌,「還行,沒蠢死,勉強給老夫長了點臉。」
我后背囚衣早被冷汗浸透,嘴上還不忘貧:「這身體的主人,是被冤枉的。」
「被冤枉的人多了,你救得過來?」他聲音淡下來,「小子,記住你是誰。你就是個過路的,借人家身子使一天,子時一到拍**走人。」
「別動情。動情的人,在這世道死得最快。」
我沒接話。
我想問他,那我到底是誰。
話到嘴邊,我自己先愣住了。
我記得我叫何七,記得睜眼后該怎么一步步定神,記得這種被塞進陌生皮囊里、熟得發慌的恐懼。可再往前呢?我原本長什么樣?家在哪?有沒有誰,在什么地方等過我?
一片空白。
像有人拿塊濕布,把我來之前的一切,擦得干干凈凈。
我試著在心里給自己畫張臉,畫不出來。「何七」倆字孤零零飄著,還是我自己取的。醒來次數多了,總不能沒個稱呼,那天落在個排行老七的貨郎身上,干脆拿來用了,省事。
真是怪事。旁人的事,我樁樁件件都替他們記著;輪到我自個兒,反倒什么都沒有。
說出去誰信。一個沒來歷、沒面孔、連明天醒在誰身上都不知道的人,正蹲在死牢里,琢磨這些沒處說理的事。
「別想了。」老頭聲音罕見軟了一瞬,又飛快硬回去,「想不起來的。你只記住,子時一到,你就——」
聲音戛然而止。
木牌溫度唰地涼下去,任我怎么喊,半點回音沒有,倒像剛才那通對話,全是臨死前的幻覺。
「喂?話別說一半啊!」我在心里罵,「子時我就什么?你倒是說完!」
沒人理我。
后面的事快得像走馬燈:藥渣取回來,當場驗出劇毒;陳阿四死罪暫緩,重押回牢,擇日復審。
被拖出刑場時,居然還有百姓朝我拱手,弄得我怪不好意思。客氣啥,又不是我挨這一刀。哦不對,差一點就是我了。
我靠著牢房潮濕的墻滑坐下去,渾身力氣被抽干,在霉味和草席味里,意識一點點往下沉。
半夢半醒,我聽見更鼓。
一下。兩下。三下。三更鼓,正正敲在子時上。
子時。
等我再回過神,霉味沒了,囚車沒了,硌人的草席也沒了。
我陷在一張又軟又香的錦榻里,頭頂垂著半透鮫紗帳,鼻端裊裊安神香。我怔怔抬起手。
干凈,修長,養尊處優,指甲修得圓潤,連一道薄繭都找不出來。跟剛才那雙殺豬的手,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門外傳來腳步聲,小廝壓著嗓子,急得快哭了:
「大人?大人您醒了沒?可不能再睡了,出大事了!」
我坐在錦榻上,沉默三息。
低頭看看這雙貴氣的手,再環顧一圈滿室我叫不出名的講究陳設,我長長吐出一口氣,在心里對那塊涼透的木牌說:
瞧見沒。
昨兒還是刑場上等死的屠戶,今兒就成了衙門里點卯的官老爺。
行吧。
又開張了,還升職了。
我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老頭那半句話還卡在心里:子時一到,我就什么?罷了,先活過今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