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礪是被燙醒的。
熱意從后背鉆進骨頭。他睜開眼,先看見一片搖晃的赤光,隨后才聽見遲到半拍的巨響。
轟——
整座大廳往下一沉。
碎石從穹頂落下來。一塊燈罩擦過他的后頸,斜釘進黑石地面,裂口還在嗡嗡顫,離頸側只差兩指。
沈礪撐地想起身,左掌剛碰到石面便被燙得縮回。
這不是他的房間。
沒有書桌,沒有還亮著三國地圖的電腦,也沒有窗外敲了一夜的雨。屬于地球的最后一段記憶,停在二十六歲的他低頭揉眼睛那一刻。更早些時候,工位另一頭還有同事在喊“老沈”,讓他幫忙看一眼總卡住的送料軸。
再往后,一片空白。
眼前卻亂得很。
十六七歲的少年少女倒了一地。有人捂著頭哭,有人拖著傷腿往南門爬。一名胖少年仰躺在水洼邊,嘴張得很大,只吐出一口帶血的白氣。
“別碰銅槽!”
煙里有人喊,嗓子已經破了,“往黑石臺上躲!快!”
沈礪聽懂了每個字。
更麻煩的是,他知道那人嘴里的黑石臺是什么,也知道頭頂十盞高燈叫什么。
相燈。
這個詞從疼痛深處翻出來,后面拖著十六年陌生又熟悉的光影。冬天結霜的爐窗,沈記后院堆到屋檐下的廢閥,還有半夜仍從工坊傳來的銼鐵聲。
記憶一股腦往上涌,爐廳又是一震,將它們全壓回去。
先活下來。
其余事情往后排。
十盞相燈沿圓形爐廳分立,各自連著一道嵌入地面的引流槽。平日里,它們應當依次點亮,讓臺下少年與其中一種元素建立共鳴。眼下十盞燈全亂了。
暗金燈焰把銅架映得沉重;青綠火絲沿墻縫爬過,碰到斷木便抽出細芽;水藍燈罩里霧氣翻滾,薄冰剛結成就被赤焰烤裂。紫白電光在燈架之間跳動,每落一次,右側水洼便亮起一片刺眼的白。
十種力量擠在同一座爐廳里,誰也不肯讓路。
沈礪盯了一眼大廳中央裂開的爐臺。
這地方的安全設計,大概沒考慮過十路同時滿載。
他吸進一口帶焦味的熱氣,胸腹立刻疼得發緊。腰側壓著一截彎折銅管,末端卡進石縫。右臂外側劃開一道口子,血流得不快,傷緣卻粘著幾滴銀亮液珠。
南側外門透著光,門前橫梁已經斜落。左側三丈外的黑石臺仍算完整,上面擠著七八個人。右邊水洼拖著一段紫色導線,電弧正沿水面一圈圈掃過。
一名短發女孩跪在斷臺邊,雙手壓著同伴腹部。掌下夾著公爐備用的水藍冷敷布,布上那點微光剛碰到傷口便蒸成白霧。
“壓不住……”女孩聲音發抖,“血壓不住。”
中央爐臺忽然噴出一股赤白氣流。
“趴下!”
沈礪伸手夠不到她,索性一把扯住她腳踝。
女孩失去平衡,剛伏下,滾燙氣流便貼著她后腦掠過。束發布帶瞬間焦黑,斷成兩截。
爐臺周圍慘叫四起。
赤白氣流撞上北側相燈,折返時卷起紫電。水洼邊兩個人被電得抽搐,黑石臺上的少年慌忙向后擠,最外側那人半個身子已經懸出去。
“別擠!”沈礪喝道,“臺子翻了,你們全進水!”
爐鳴蓋過他的聲音。
他摸到一塊碎石,抬手砸向臺腳。
當!
脆響從雜亂的轟鳴里鉆了出去。
幾張煞白的臉同時轉過來。
“前排坐下,后排貼墻!能動的把傷員夾在中間!”
最前面的瘦少年愣了一下,先抱住身旁傷者坐下。其余人跟著挪動,搖晃的黑石臺慢慢穩住。
胖少年還躺在水邊,右腳被斷燈架壓著。紫電每掃過一次,他的手指便**一下。離他最近的兩個人縮在干地上,誰也不敢伸手。
沈礪摸到一根斷掉的引流桿。桿身是硬木,前端包著銅箍。他扯下半幅外袖裹住握處,把桿子推向那兩人。
“勾衣領,貼著石板拖。銅頭別碰水。”
其中一人搖頭:“它會引雷!”
“聽上面的風輪。”沈礪抬頭,“尖聲落下以后,雷才過來。你們有三息。”
他不能確定這個世界的雷是否仍遵循他熟悉的導電規律,可剛才三次電弧都落在風輪尖嘯之后。眼下也沒有更穩的辦法。
風聲拔高,緩緩回落。
“現在!”
兩人壓低木桿,銅鉤擦著干燥石面探過去,勾住胖少年的衣領。最先坐下的瘦少年跳下黑石臺,從后面抱住他們的腰。
三個人一起發力。
胖少年沉得像袋濕糧,衣領被扯開一大截,總算趕在下一道電弧落下前離開水邊。
短發女孩撲過去探鼻息。
“還活著!”
沒人歡呼。瘦少年跪在地上喘了兩口,又去搬碎石墊臺腳;先前不敢下水的人把引流桿橫在水洼邊,提醒后來者繞路。混亂仍在,至少這一小片地方開始知道下一步該做什么。
黑石臺上忽然有人喊:“阿姐還在下面!”
一名臉上全是灰的少年掙開旁人,指向傾倒的候爐長凳。凳腳陷進水槽邊緣,下面露出半只繡鞋。水洼里的電弧還在,少年跳下去便會先踩進濕地。
“站住。”沈礪喝道。
“那是我姐!”
“所以別讓她出來以后再抬你。”
沈礪抬眼看過風輪,又看長凳上方垂落的兩條候爐布索。布索不導電,其中一條還繞在墻鉤上。
“把索解下來,從臺上套凳腳。剛才那根木桿給他。”
短發女孩已經俯身去夠布索。她手上還沾著同伴的血,打結時抖得厲害,第一回套了個空。瘦少年爬上臺沿,把另一端纏在自己腰間。
風輪的尖嘯落下。
“拉!”
長凳在石地上刮出一道灰痕,離水洼遠了半尺。第二次電弧掃過時,木桿已經探進凳下。被壓住的女孩沒有昏死,抱住桿頭的手很輕,卻還知道往自己胸前扣。
臺上五個人一起向后退。
長凳翻倒,女孩被拖上黑石臺,右腳踝已經腫得不成樣子。她弟弟撲過去,先摸到她鼻息才開始哭。
短發女孩把人推給他:“按住腿,別亂搬。等醫修來。”
她說話仍顫,手卻比方才穩了。
沈礪收回目光,試著從銅管下抽身。
十六歲的身體比他習慣的輕,也更不耐疼。腰背剛一發力,眼前就冒出密密麻麻的黑點。銅管壓得太實,憑手臂根本推不開。
“沈礪!”
煙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聲音又急又啞,尾音往下壓,像怕驚著他,又像這樣喊過很多年。
記憶被那一聲撞開。
狹窄工坊里,四十多歲的男人背對著他打磨控制爐火的爐閥,火星沿粗布圍裙往下滾。少年伸手去摸,被木尺敲開。
“手不要了?”
又是爐關結鐵霜的冬夜。男人把熱麥餅丟給他,嘴上說是客人剩的,自己卻拿冷水泡昨夜的硬饃。
那男人叫沈鈞。
是這具身體的養父。
“我在!”沈礪咳出一口灰,“銅管壓著腰,暫時死不了!”
煙后靜了極短的一瞬。
“嘴還貧,看來真死不了。別亂動,我進去。”
那句話很穩。
沈礪繃了許久的肩背竟跟著松下一點。身體比他更早相信那個聲音。
他伸手去摸腰側銅管,指尖在裂口旁停住。
幾滴銀亮液體正沿縫隙滲出,落進地面的引流槽。燈光掃過,液體深處浮著一縷縷黑紅絮物,像泡爛的鐵銹。
啟相髓液。
原身記得這種東西。公爐以髓液鋪開源場,讓適齡少年與十相之一建立共鳴。它本該清得近乎無色,經過爐火也只會留下淺銀霧氣。
眼前這一滴臟得扎眼。
它順著傾斜石縫,朝沈礪右臂傷口滑來。
沈礪猛地收手。
銅管恰在此時又沉了半寸,把他的腰壓得更緊。那滴髓液先落進地上的血跡,發出極輕的一聲嗤響,血邊騰起一線白汽。
裂縫里緊跟著滲出第二滴,正落進他右臂的傷口。
熱針般的痛意扎進右臂,沿血肉直沖肩頭。
十盞相燈同時轉向。
燈罩沒有移動,沈礪卻清楚感覺到十股失控源息一起找到了入口。它們沿傷口涌來,擠進這具還沒完成啟相的身體。
視野里的爐廳猛地遠去。
煙、哭聲、爐鳴被拉成一線。
意識沉下去之前,他看見一座極淡的爐影。
爐影本身近乎無色,只有一圈淺淡折光勾出輪廓。十縷顏色各異的微光掠過爐沿,隨即沉入爐心。
爐中無火。
爐里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