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拎著剛從樓下買的黃燜雞米飯，隨著晚高峰的人流擠出地鐵站。
九月的風還帶著夏末的余溫，街邊奶茶店排著長隊，電動車喇叭聲此起彼伏，烤腸攤的香氣混著汽車尾氣味兒飄過來。
一切都和他過去三年里每一個普通的工作日傍晚一模一樣。
他今年二十四歲，從小在福利院長大，大學讀的計算機，畢業之后進了一家互聯網公司當后端開發，標準的程序員純牛馬——每天九點上班，九點下班，大小周，工資在這個二線城市里不算低，但扣掉房租水電和吃飯，也剩不下多少。
他在這個城市沒有親人，沒有女朋友，同事關系也就停留在"一起點外賣"的程度。每天的生活就是公司、出租屋兩點一線，唯一的娛樂是周末宅在家里打打游戲，或者看幾部老電影。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盤算著回去先把飯吃了，然后沖個澡，今晚還能跟同事開黑打兩把。
屏幕上顯示著6:17，信號滿格，微信里還躺著同事十分鐘前發的摸魚表情包。
然后，世界安靜了。
不是那種車流人聲漸漸遠去的安靜，是像有人直接按了靜音鍵——前一秒還在耳邊轟鳴的城市噪音，下一秒消失得干干凈凈。
林岳愣了一下，下意識抬頭。
然后他的血液幾乎在瞬間凍結。
剛才還人來人往的街道空了。
不是人**了那種空，是整個世界都被替換了。熟悉的連鎖超市招牌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門板歪斜的壽衣店，門口掛著褪色的白布幡，風一吹就獵獵作響——可他明明感覺不到風。
路燈變成了銹跡斑斑的鐵桿子，燈泡碎了一半，剩下的那半個發出昏黃慘淡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長，歪歪扭扭地貼在墻上。路面裂開一道道縫隙，縫隙里正往外滲著暗紅色的、粘稠得像血一樣的液體，緩緩漫過他的鞋尖。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混合了霉味、鐵銹味和腐臭的味道，像是死老鼠泡在陰溝里泡了半個月，嗆得他當場彎下腰干嘔起來。
"啪嗒。"
手里的黃燜雞米飯掉在地上，餐盒裂開，油湯灑了一地。在這死一般寂靜的街道上，這聲音清晰得像一聲炸雷。
林岳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他以為自己是太累了出現幻覺，使勁眨了眨眼，又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感清晰得離譜，掐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眼前的景象卻沒有絲毫變化。
不是幻覺。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暗紅色的液體已經漫過了鞋面，冰涼、粘稠，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腥氣。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一根冰冷的電線桿子。
"搞什么……惡作劇？"他喃喃自語，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撞來撞去，帶回好幾聲重疊的回音，"有人嗎？！"
沒有人回答。
只有遠處的黑暗里，傳來一陣奇怪的"嗒、嗒、嗒"聲。
像是有人穿著高跟鞋在走路。
那聲音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臟上。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后消失在另一個方向，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這條街上來回踱步，打量著他這個不速之客。
林岳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了，襯衫貼在脊梁骨上，涼得刺骨。
他從小在福利院長大，什么苦都吃過，膽子不算小。大學的時候還專門看過一堆恐怖電影和靈異小說，自詡對這種超自然場面有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
但當這種事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他才發現，那些電影和小說里的描寫，連真實恐懼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不管這是什么——整蠱節目、幻覺、或者什么超自然現象——現在的情況絕對不對勁。
他本能地后退兩步，背抵上冰冷的墻壁，眼睛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渾身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
過了足足有一分鐘，那聲音沒有再出現，他才稍稍松了口氣，然后立刻開始掃視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條他完全陌生的街道。
兩邊的建筑都破破爛爛的，窗戶玻璃碎了大半，像一個個黑洞洞的眼睛盯著他。地上散落著泛黃的舊報紙、銹穿的易拉罐，還有一些……深褐色的、看起來像是干涸血跡的痕跡，一路拖曳到巷子深處。
街道兩旁的店鋪，有壽衣店、花圈鋪、棺材行，還有一家招牌已經爛得看不清字的香燭店。每一家的門都虛掩著，里面黑漆漆的，像是有什么東西正躲在門后，透過門縫往外看。
這條街……全是做死人生意的。
林岳的頭皮一陣發麻。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首先，不能亂跑。恐怖片里亂跑的一般都死得最快。
其次，找個有門的地方躲起來，確認安全之后再想辦法搞清楚狀況。
就在這時，他聽到左前方的巷子里傳來一聲壓抑的尖叫，然后是男人的咒罵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還有其他人？
林岳皺了皺眉。
人多不一定安全，反而可能引來危險。但如果只有他一個人，真遇到什么事連個幫手都沒有——多兩個人，至少被追的時候目標不是只有他一個。
還沒等他做出決定，三個身影從巷子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看到站在路邊的林岳，都是一愣。
跑在最前面的是個穿外賣服的小哥，手里還緊緊攥著個頭盔，指節都發白了，臉上滿是驚恐，但眼神還算清醒。他后面跟著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領帶歪到了耳朵后面，眼鏡碎了一半，臉色慘白。最后是個穿衛衣的年輕女孩，扎著的馬尾散了一半，臉上全是淚。
"你、你也是剛被拉進來的？"外賣小哥最先反應過來，喘著氣問道。
林岳點了點頭，目光快速掃過三人："你們也是？"
那女孩快哭出來了："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我剛才正在宿舍寫作業，一睜眼就到這兒了！剛才巷子里有個東西……有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她沒有腳！"
"別瞎說！"西裝中年男人厲聲打斷她，聲音卻抖得像篩糠，"什么女人！我看就是個流浪漢！這肯定是哪個節目組的惡作劇，等我出去了一定要告得他們傾家蕩產！"
林岳沒接話。
這種只會嘴硬的中年男人，遇到事第一個崩，不用理。
"我叫**，送外賣的。"外賣小哥倒是比較冷靜，打量了林岳一眼，"兄弟，你怎么打算的？"
"林岳，程序員。"林岳指了指街對面的一家便利店，"找個有卷簾門的地方躲起來。那家店卷簾門是好的。"
其他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家"惠民便利店"，玻璃門雖然臟得看不清里面，但卷簾門看起來完好無損。
"我看行！"西裝中年男人立刻點頭，"就去那兒！待在外面太危險了！"
"我姓王，叫我老王就行，做銷售的。"中年男人自報家門，又指了指那個女孩，"她叫李曉曉，大學生。"
李曉曉抹了抹眼淚，沖林岳和**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四個人互相看了看，都沒有異議。林岳刻意走在最后面——不是什么紳士風度，走最后才能看清所有人的反應，真遇到事也有反應時間。
街道上安靜得可怕，只有他們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老王走在最前面，腳步又快又急，好幾次差點被地上的裂縫絆倒。李曉曉緊跟在他后面，低著頭不敢看兩邊，肩膀一抽一抽的。**走在中間，手里攥著頭盔，眼睛不停地掃視四周，顯然也在警惕。
林岳走在最后，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的店鋪。
壽衣店的門口，掛著幾件白色的孝衣，風一吹就飄起來，像是有人穿著孝衣在門口晃。花圈鋪的門半開著，里面堆滿了花圈，五顏六色的，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詭異。
路過一個巷子口的時候，林岳下意識往里面瞥了一眼。
然后，他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巷子深處，站著個穿紅色旗袍的女人。
她的頭發很長，一直垂到地上，密密麻麻的，像黑色的瀑布，把整張臉都遮得嚴嚴實實。她就那么靜靜地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是一尊紙扎的人偶。
旗袍很紅，紅得像血，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刺眼。
可林岳分明看到，她腳下的地面上，有一個個濕漉漉的黑色腳印，正一步一步，緩慢地，向他們的方向延伸過來。
她沒有腳。
不，準確地說，她的腳是懸空的。旗袍的下擺空蕩蕩的，沒有腿，沒有腳，就那么飄在半空中。
而那些濕漉漉的腳印，是從她身體里滴下來的水，落在地上形成的。
"別看。快走。"
林岳壓低聲音，一把推在前面**的背上。
**愣了一下，下意識順著林岳的目光往巷子里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倒吸一口涼氣，腳步立刻加快了。
老王和李曉曉也察覺到了不對，回頭看了一眼。
李曉曉嚇得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被**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嘴。
老王更是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連滾帶爬地朝著便利店沖過去。
四個人手忙腳亂地沖到便利店門口。
"開門！快開門！"老王拍打著玻璃門，聲音都在發抖。
**一把推開他，抓住門把手用力一擰——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四個人魚貫而入，然后拼盡全力把卷簾門往下拉。
"哐當——！"
一聲巨響，卷簾門落地，把外面那個詭異的世界徹底隔絕開。
店里一片漆黑。
老王靠在門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把他的西裝都浸透了，深色的水漬一片一片。李曉曉蹲在地上，捂著嘴無聲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掏出手機按了按，罵了一句："沒信號，時間也停了，一直卡在6:17。"
林岳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正在慢慢適應黑暗。
便利店里的貨架東倒西歪，地上散落著過期的食品包裝袋，一碰就碎成渣。收銀臺上蒙著厚厚的一層灰，手指劃一下能清晰地看到痕跡。看起來這家店已經廢棄很久很久了。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灰塵和霉味，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林岳皺了皺眉，朝著血腥味傳來的方向看去。
那是便利店最里面的角落，貨架倒了一片，擋住了視線。但他隱約能看到，貨架后面的地上，有一**深褐色的痕跡，像是……有人在那里流了很多血。
而且，那片痕跡的形狀，看起來像是一個人倒下的輪廓。
林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走到門邊，從卷簾門的縫隙里往外看。
街道上空空如也。
那個紅衣女人不見了。
就好像她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只有地面上那些濕漉漉的黑色腳印，一直延伸到便利店門口，然后……停在了門外。
林岳的后背，再次被冷汗浸濕了。
那些腳印，停在了便利店門口。
也就是說，那個紅衣女人，剛才就站在門外。
隔著一扇卷簾門，站在門外。
靜靜地，看著他們。
林岳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卷簾門的縫隙，連呼吸都放輕了。
然后——
"咔。"
"咔。"
"咔。"
卷簾門外，傳來了指甲刮擦金屬的聲音。
一下，一下，又一下。
緩慢，而有節奏。
像是有什么東西，正站在門外，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著卷簾門。
李曉曉的哭聲，戛然而止。
老王的呼吸，也停住了。
**攥緊了手里的頭盔，指節發白。
四個人，僵在黑暗的便利店里，聽著門外那一下一下的刮擦聲，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咔。"
"咔。"
"咔。"
那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耐心地等待著什么。
林岳的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這扇卷簾門，擋不了多久。
而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