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十點四十七分，江野第五次摔了手柄。
"***這個*oss讀指令！陸嶼你看看！他讀指令！我翻滾它預判我翻滾！"江野抓狂地往沙發(fā)靠背上一倒，拖鞋甩飛一只，差點砸到茶幾上的可樂罐。
陸嶼窩在另一頭，眼皮都沒抬："你菜就菜，怪什么*oss。"
"你再說一遍？"江野蹬腿坐起來，拿手柄指他，"上周誰卡在無名王者三天沒過，求我聯(lián)機帶的？"
"那不是沒吃晚飯嗎。"
"你現(xiàn)在也沒吃。"
兩人同時沉默了一秒，然后江野先笑了，抄起沙發(fā)縫里的薯片袋往陸嶼臉上扔。陸嶼偏頭躲開，順勢把腳從茶幾上放下來，踢了踢江野的小腿："夜宵吃不吃？"
"吃。"江野立刻爬起來，"我要吃串，烤五花，烤韭菜，烤面筋，十個雞翅。"
"你吃得完？"
"你管我。"
十二點半，外賣到了。兩人盤腿坐在沙發(fā)前的地毯上，中間鋪開一片油紙，簽子亂堆，可樂碰在一起發(fā)出清脆的響。江野吃東西嘴巴不閑著，一邊嚼一邊罵白天公司那個**組長，罵到一半忘了下一句要說什么，就扭頭看陸嶼："我剛說到哪了？"
"說你組長讓你改第七版PPT。"
"哦對，第七版，然后他說不要這個配色了，要用藍色。我**上周問他什么色他說都可以，這周又藍色。"
陸嶼把一串雞翅遞過去，嗯了一聲。
"你嗯什么嗯，你幫我罵他。"
"**。"
"不夠。"
"大**。"
"這還差不多。"
吃完飯快兩點，江野癱在地毯上不想動，陸嶼去刷了簽子扔進垃圾桶，回來的時候看見他四肢攤開像被踩扁的青蛙，T恤下擺卷到肚臍上面，露出一截瘦白的腰。窗外有夜風進來，江野打了個哆嗦，但懶得動。
陸嶼從沙發(fā)上拽了條毯子扔他臉上："別著涼。"
"你管我。"江野把毯子往下一扒拉，露出眼睛，"打不打最后一局？"
"不打，睡覺。"
"最后一局。"
"你說三遍了。"
"這次真最后一局。"
三點二十，兩人各自回房間。合租的兩室一廳，陸嶼住主臥，江野住次臥，中間隔一道墻，平時半夜喊話能聽見。江野房間燈亮到四點十分，鍵盤噼里啪啦沒停，陸嶼隔墻敲了兩下："睡了。"
那邊安靜了三秒，傳來悶悶的一聲："知道了。"
周六，陸嶼被光晃醒的時候，窗簾縫隙漏進來一條白線，正好橫在他眼皮上。他翻了個身，半夢半醒間聽見旁邊有呼吸聲，很輕，均勻，和平時江野打呼嚕的節(jié)奏不一樣。
他頓了一下。
出租屋里就兩個人。主臥只有他自己。隔壁是江野。
陸嶼猛地睜眼，側(cè)頭看過去。
枕頭上鋪著黑發(fā)。很長，散開一**，發(fā)尾卷在淺灰色的枕套上，襯得膚色很白。肩很窄，鎖骨平直，被子底下露出來的手臂細瘦，小指微微蜷著，指甲剪得很短。
陸嶼瞳孔縮了一下，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后背撞到床頭板砰一聲悶響。
那團被子動了動。
黑發(fā)底下的人皺著眉翻了個身，臉轉(zhuǎn)過來，眼睛還沒睜開，嘴巴先動了："……你吵什么？大清早發(fā)神經(jīng)？"
聲音變了。
比平時細，比平時軟，尾音還有點沒睡醒的黏，但那個語調(diào)，那個咬字，那個"你"字后面跟的氣音——
陸嶼整個人僵在床頭，看著那張臉。
五官還是能看出熟悉的樣子。眉骨的走勢，鼻梁的高度，嘴角微微向下撇的弧度。但線條柔和了太多，顴骨收窄，下頜變尖，睫毛長得不像話，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陰影。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嘴唇?jīng)]血色，但形狀很薄，唇峰清晰，左邊嘴角下面有一顆很小的痣。
江野有那顆痣。陸嶼知道。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但此刻這張臉，這張臉，和"江野"兩個字放在一起，像兩個世界強行撞上了。
"你盯著我看干嘛？"床上的人終于把眼睛睜開了。那雙眼睛倒是沒變，形狀還是那樣，又黑又亮，瞳仁很大，看人的時候直愣愣的，帶著一股不耐煩的臭臉。只是眼睫毛太長了，睜開的時候扇了一下，像蝴蝶翅膀，"我臉上有東西？"
陸嶼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fā)不出聲。
江野嘖了一聲，撐著胳膊坐起來，被子從肩頭滑下去。
然后他低頭看見了自己的手。
瘦，白，手指很長，骨節(jié)不明顯，指甲蓋是淡淡的粉色。這是一雙很好看的手，放在任何女孩子身上都算漂亮。但江野盯著它看了三秒鐘，表情從"沒睡醒"變成"什么東西"再變成"操"。
他猛地掀開被子。
寬大的T恤領(lǐng)口滑到一邊，露出清晰的鎖骨和一小片胸膛。平坦的，沒有喉結(jié)的，肩窄得不像話的，胸口有隱約起伏的——
江野一把扯開T恤領(lǐng)子低頭往里看。
三秒后，他抬起頭，表情空白地看著陸嶼。
陸嶼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半米的距離對視，空氣靜得能聽見樓下早餐鋪子鐵板滋啦的響。
"我是不是還在做夢。"江野說。聲音是細的，軟的，但他講話的方式一點沒變，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尾音往下墜。
陸嶼沒回答，慢慢從床頭挪下來，赤腳踩在地板上，靠近床邊。
他伸出手。
江野沒躲，愣愣地看著他。
陸嶼的手碰上江野的臉。指尖壓下去，有溫度，軟的，骨骼小了整整一圈，顴骨的位置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他拇指蹭過江野眼角，睫毛掃過指腹，*的。
江野被他摸得渾身一抖，一巴掌拍開他的手："***干嘛！"
那一巴掌拍過來，力道比平時小了一半，掌心落在他手背上又軟又涼。陸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江野。
"你……"他頓了一下，喉結(jié)動了動，"你照照鏡子。"
江野看了他兩秒，掀被下床。
腳踩在地上的時候他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小了一號，腳趾頭圓圓的，指甲干干凈凈。他以前腳趾甲總剪不齊，老說自己剪得像狗啃。
他走到穿衣鏡前面。
陸嶼站在他身后兩米遠的地方，看見鏡子里的身影站定，然后全身僵住。
鏡子里是個女生。看起來十七八歲，頭發(fā)亂糟糟披著，穿一件過大的灰色T恤，領(lǐng)口歪到肩膀，下面是一條黑色短褲，腿又長又直，膝蓋圓潤。皮膚白得反光，脖子細長，鎖骨下面有一顆很淺的褐色小痣。臉是素顏，但五官太干凈了，眼尾微微上挑，鼻尖有一顆很小的痣，嘴巴抿成一條直線。
那條直線在顫抖。
江野抬起手，鏡子里的女生也抬起手。他的手指碰到自己的臉頰，指腹壓下去，凹陷，松開，恢復。他捏自己的耳垂，硬的，有肉的。他扒開自己的嘴巴看牙齒，整齊的，白生生的，左邊虎牙還是歪了一點點。
然后他整個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沿，悶哼一聲。
"陸嶼。"他喊。聲音發(fā)飄。
陸嶼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兩人并肩站在鏡子前，一高一矮，一男一女，都穿著昨晚的睡衣，頭發(fā)都亂著。鏡子里映出來的畫面太陌生了，陌生到陸嶼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看哪里。
江野轉(zhuǎn)過頭看他。眼眶有點紅，但沒哭。江野從來不哭，認識十年陸嶼沒見過他掉一滴淚。
"我是誰？"江野問。
陸嶼看著他，嗓子發(fā)緊，半晌才說："江野。"
"那她是誰？"江野指向鏡子。
"……也是江野。"
江野盯著鏡子看了足足半分鐘。然后他深吸一口氣，把T恤下擺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