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3年的秋天顯得格外冷。
村子東頭的方家院子里，一聲嬰兒的啼哭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接生婆抱著瘦小的女嬰，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喜是憂：“恭喜方老爺，是個閨女。”
方家老三方有田站在門外，聽見這話，眉頭皺成了川字。
他**手，嘴里嘟囔著：“又是個丫頭片子，這都第幾個了？”
屋里傳來產婦虛弱的聲音：“讓我看看孩子……”
接生婆把孩子遞過去，產婦方陳氏看著懷中皺巴巴的小臉，眼淚無聲地滑落。
這孩子太小了，小得像個貓崽子，哭聲也弱弱的，仿佛隨時會斷了氣。
“娘，我能看看妹妹嗎？”一個男娃探頭進來，是方家獨苗方大牛。
“看什么看！”方有田一把拽住兒子的胳膊，“一個丫頭片子有什么好看的？去，去，去！”
方大牛被拽走了，嘴里還不服氣地嘀咕：“爹，妹妹，妹妹……”
方有田回頭瞪了一眼屋子，那眼神像是要把剛出生的女兒瞪死。
他啐了一口：“養這么多賠錢貨，還不如扔河里淹死省事。”
這話說得大聲，屋里的方陳氏聽得清清楚楚。
她抱緊懷里的孩子，眼淚掉得更兇了。
“三嫂，別哭了。”說話的是方有田的妹妹方有蘭，二十出頭還沒出嫁，在家里也沒什么地位。
她端著一碗紅糖水走進來，“月子里哭壞了眼睛，不值當的。這孩子好歹是個命，咱得養活她。”
方陳氏接過糖水，喝了一口，“他姑姑，你說我咋這么命苦？生了那么多個閨女，就大牛一個兒子……”
“是男是女不都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啊。”方有蘭嘆了口氣，“這孩子還沒取名呢，三哥也不管，要不你給取個小名先叫著？”
方陳氏看著窗外飄落的梧桐葉，喃喃道：“就叫小芽吧，跟棵草似的，但愿好養活。”
就這樣，方家最小的女兒有了名字。
小芽。
小芽確實不好養活。
頭三個月，她三天兩頭生病，發燒咳嗽拉肚子輪著來，瘦得皮包骨頭，眼看就要不行了。
方有田懶得管，方陳氏也漸漸灰了心，只有方有蘭時不時偷偷給孩子喂點米湯，硬是把這條小命吊住了。
“這孩子命硬。”鄰居張嬸來看過之后說，“你們瞧她那雙眼睛，亮得很，不像短命的相。”
小芽的眼睛確實亮，黑葡萄似的，看什么都帶著一股子新奇勁兒。
她會盯著屋檐下的燕子窩看好久，會追著院子里的雞跑，會把地上的螞蟻一只只數清楚。
可她在家里的日子并不好過。
五歲那年冬天，小芽餓得實在受不了，偷了一塊灶臺上的紅薯干。
被大姐方招弟看見了，一巴掌扇過來：“你個賠錢貨還敢偷吃？那是留給大牛的！”
小芽被打得摔在地上，額頭磕在門檻上，血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沒哭，只是愣愣地看著大姐。
這一瞬間，她看到了奇怪的東西。
大姐頭頂上有一團黑色的霧氣，像墨汁一樣濃稠。
“看什么看？”方招弟被她看得發毛，又是一腳踹過去，“滾一邊去！”
小芽爬起來，跑到后院的水缸邊，想洗洗額頭的傷口。
水面上映出自己的臉，她忽然發現，自己頭頂也有東西。
那是一團金色的光，淡淡的，卻暖洋洋的。
這是什么東西？
小芽伸手去摸，***也沒摸著。
她眨眨眼，再看時，那團金光還在，就在自己頭頂上方一寸的地方，安安靜靜地懸著。
從那天起，小芽發現自己能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村里最有錢的周**，頭頂是一團黑得發紫的霧氣；隔壁的張嬸，頭頂是淡金色的光；自家的大姐，頭頂的黑霧越來越濃；而對她最好的姑姑方有蘭，頭頂的金光雖然不大，卻很純凈。
小芽不明白這些光意味著什么，但她本能地知道，金色的讓人舒服，黑色的讓人害怕。
七歲那年春天，姑姑方有蘭終于嫁人了。
嫁的是隔壁鎮上一個死了老婆的屠戶，年紀比方有蘭大了十幾歲。
出嫁那天，方有蘭拉著小芽的手，眼眶紅紅的：“小芽，姑姑走了，你要好好的。餓了就去廚房找吃的，冷了就把姑姑留下的棉襖穿上。”
“姑姑，你別走。”小芽死死抓著方有蘭的衣角，眼淚終于掉下來。
“傻孩子，姑姑不走不行啊。”方有蘭抹了把淚，“你爹說了，再不嫁人就得交雙份的口糧錢，姑姑哪來的錢？”
小芽看著她頭頂那團淡金色的光，忽然問：“姑姑，你會過得好嗎？”
方有蘭愣了一下，勉強笑了笑：“會的，一定會的。你也要好好的，記住，不管日子多難，都要活下去。”
小芽用力點頭。
送走姑姑的那天晚上，小芽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看著滿天星斗。
秋風蕭瑟，吹得她渾身發抖，但她不想回屋。
屋里是大姐的咒罵聲，是哥哥方大牛的哭鬧聲，是爹喝酒后的打罵聲。
她抬頭望著星空，那些星星一閃一閃的，像極了人們頭頂的光。
為什么有的人是金色的，有的人是黑色的？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就像她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是女孩就要挨打挨罵一樣。
夜深了，方陳氏出來收衣服，看見小芽縮在墻角，嘆了口氣：“進屋睡吧，外面涼。”
小芽抬起頭，看見母親頭頂有一團灰色的霧，夾雜著幾縷金色和黑色。
她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母親過得也不容易。
“娘，”小芽輕聲問，“您喜歡我嗎？”
方陳氏愣住了，半晌沒說話。最后她轉過身，聲音悶悶的：“說什么傻話，快進屋睡覺。”
小芽看著母親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有些問題，是不需要答案的。
她站起身，拍拍**上的土，跟著進了屋。
那天夜里，小芽做了個夢。
夢里她站在一片金色的麥田里，風吹過來，麥浪翻滾，好看極了。
遠處有個模糊的身影朝她招手，她想走過去，卻怎么也邁不動步子。
“小芽……”那個聲音喊她，“往前走，別回頭……”
她猛地驚醒，窗外月光如水，灑在破舊的床鋪上。
小芽摸了摸自己的頭頂，發現那團金光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