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的黃昏是熬出來的。
奈何橋下的忘川河常年泛著鐵銹色的光,河面霧氣像一鍋煮了三千年的老湯,稠得能掛住魂魄。今日的霧氣比往日更濃,橋頭的鬼差們卻沒人敢抬頭——不是怕霧,是怕橋上走下來的那個人。
孟如昭被摘去判官冠的時候,整個判官府鴉雀無聲。
她站在大殿正中,紅蓮業火從她指尖一路燒到眉梢,將那張本就冷峻的臉襯得愈發駭人。殿上文書抖著手念貶謫令:"……前判官孟如昭,辦案失察,致使冤魂沉淪,罪證確鑿。著即褫奪判官之職,貶為湯劑司孟婆湯調配師,八品,即刻到任。"
"罪證確鑿"四個字,她一個字都不認。
可她沒有辯。三百年了,她比誰都清楚這地府的規矩——辯得贏的,叫**;辯不贏的,叫罪證。她只是抬手,將腰間的判官印解下來,輕輕放在案上。那動作干凈利落,倒像她當年判人時合上卷宗的樣子。
"孟大人!"文書官的聲音抖了,"您、您別沖動——"
"本官不是你的孟大人了。"她轉身,紅蓮業火斂入眼底,只剩一雙沉靜的黑瞳,"叫孟調配師。"
從判官府到湯劑司,要過三段橋、九道門,再沿著忘川走一炷香。押送她的差役換了三撥,沒有一撥敢跟她搭話。她走得不快,官袍的下擺沾了霧,濕漉漉地貼在腿上,像掛著半條河。
"紅炎羅剎被貶了。"
"判錯案了?她判了三百年,從沒錯過。"
"據說是動了不該動的卷宗……噓,別問了,上頭的事。"
竊竊私語從橋洞、從檐角、從霧里滲出來,她聽得一清二楚,面色卻紋絲不動。三百年判官生涯,她什么難聽的話沒聽過?紅炎羅剎這個諢號,一半是敬她的火眼金睛,一半是畏她的鐵面無情。
她以為她這輩子都會是那把火。直到她一腳踏進湯劑司的大門。
湯劑司的灶火終年不熄。三口大鍋、九口小鍋,鍋鍋冒著熱氣,白霧從屋梁上垂下來,像掛著一層棉簾子。滿屋子的藥香混著一種說不清的、屬于"忘"的味道——甜里帶苦,苦里帶澀,澀里又透出一點涼。
孟如昭站在門口,看著這滿屋煙火氣,忽然覺得判官府那三百年,像是上輩子的事。
"站那兒當門神呢?"一個蒼老的聲音從灶臺后頭傳來,"進來。"
灶臺后頭坐著一個老婦人,灰布頭巾,慈眉善目,手里有一搭沒一搭地攪著一鍋湯。正是湯劑司總管,孟婆,地府上下都叫她孟姥姥。她沒抬眼,聲音卻清清楚楚:"孟如昭?你的事兒我聽說了。先說好,我這湯劑司不收菩薩,也不收煞星,只收會熬湯的。你會熬湯嗎?"
"會。"孟如昭答得干脆,"藥湯,會熬。"
"那是人間的熬法。"孟姥姥終于抬起頭,一雙眼睛精亮精亮的,把她從頭打量到腳,"地府的湯,熬的是因果,燉的是執念,勾芡的是忘性。你當判官那些年,見過多少人喝過湯?——見了也不頂用。湯是手藝,不是見聞。"
她說完,把手里那鍋湯往案上一推:"嘗嘗。"
孟昭接過勺子,舀了半勺,送到唇邊。湯是溫的,入口先是一層極淡的甜,然后是苦,苦到舌根發麻,最后竟化開一點涼,像忘川河面上的霧。
她放下勺子:"火候差了三分。"
孟姥姥眉毛一挑。
"甜味太靠前,苦味壓不住。忘川水的比例多了,回甘被沖淡了。"孟如昭說,"熬這種湯,得先熬甜,讓魂魄記住甜,再下苦——他們才肯喝第二口。一上來就苦,誰愿意喝?"
孟姥姥愣了一瞬,隨即嗤笑:"好大的口氣。"
可她沒有反駁。她只是把鍋推回灶上,扔下一句:"既然會,就留下。灶上那鍋老湯歸你管,火不準滅。"
孟如昭應了一聲"是",正要伸手去夠墻上的圍裙,門口卻探進來一個黑乎乎的腦袋。
那團黑影矮矮圓圓,一臉灶灰,只有一雙眼睛大而亮,正扒著門框看她,像一只探頭探腦的土撥鼠。她憋了好一會兒,終于憋出一句:"大人!您、您就是紅炎羅剎嗎?!"
"現在是孟調配師了。"
"大人!"那團黑影一骨碌躥進來,**黑乎乎的手,"我叫阿火,是管灶火的!大人,您的火候掌控好厲害!剛才那碗湯您一喝就知道差三分——我都熬了五十年了,姥姥說我這輩子都喝不出火候差!您教教我唄!"
"……我是被貶來的。"孟如昭提醒她,"你離我遠點,免得受牽連。"
"貶來的怎么了!"阿火叉著腰,"姥姥說了,湯劑司的規矩是認湯不認官。您的湯熬得好,您就是大人!"
孟如昭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她當了三百年判官,頭一回被一個燒火的小鬼堵得啞口無言。她低下頭,看著阿火亮晶晶的眼睛,半晌,輕聲說:"……那你先學著,別碰那鍋老湯。"
"誒!"
阿火歡天喜地去燒火了。孟如昭站在灶臺前,系上圍裙,把袖子挽起來,看著鍋里翻滾的湯。忘川的霧從窗縫里滲進來,纏著她的手,涼絲絲的。
湯劑司的規矩,她來之前就聽說了:三鍋老湯,各有名姓。大鍋叫"忘",熬的是投胎前的最后一碗;中鍋叫"念",專給放不下前塵的鬼魂喝,喝下去半夢半醒,算是給他們一個道別的機會;小鍋叫"生",是給轉世后還要回陽間收尾的陰差備的。三口鍋的火候,火候差一分,湯味就差一重。孟姥姥三千年的名聲,就壓在這三口鍋上。
孟如昭盯著那鍋"忘"湯,忽然想起她被貶前最后一次上殿。閻明大人坐在高位上,方臉濃眉,一身正氣,說:"孟如昭,你判案三百年,從無錯漏。可這一回,你叫本座失望了。"
她當時低著頭,沒有看他。因為她知道,只要她抬起頭,就會看見那雙正氣凜然的眼睛底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三百年判官生涯,她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睛——嘴上說著"天意""公義",心里盤算的卻是另一本賬。
"孟大人,"她聽見自己說,"我判的那個書生,沒有怨。他心底那一絲不甘,是被人用手段催出來的。那催他的人,就在地府。"
閻明沒有回答。
他只是翻開一卷案宗,緩緩合上,說:"天意如此。你父親泄露天機,沈硯自愿獻身——這都是天道。你身為判官,卻執迷不悟,本座也只能秉公處置了。"
秉公處置。她記得他說這四個字時,語氣輕飄飄的,像拂落一粒灰塵。
從那以后,紅炎羅剎四個字,就從判官府的匾額上消失了。
孟如昭把思緒收回來,手里的勺子攪了攪湯,攪出一圈細密的波紋。她看著那波紋一圈一圈地蕩開,三百年了。閻明大人,您以為把我踩進湯鍋里,那樁案子就真的爛在忘川河底了嗎?
沒有人回答她。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地響了一聲。
夜半,湯劑司的燈還亮著。
孟如昭睡不著,索性起來收拾案臺。被貶的官兒到任頭一天,最要緊的是清點交接——**調配師的賬本、報表、湯方,堆了滿滿一柜子。她一本一本地翻,忽然在一本落了灰的舊賬冊里,摸到一張夾層。
夾層里壓著一頁紙,紙色泛黃,字跡潦草,像是倉促間寫下的。她借著燈火看過去,看清了那行字的瞬間,手指驟然收緊。
紙上寫著:
"忘川水三百零七斤,彼岸花九株,霜糖半罐——配問心湯。此方不可示人。若有朝一日湯劑司來一位姓孟的調配師,將此頁交她。切記:問心問的不是怨,是因果。孟知遠,絕筆。"
孟知遠。
她父親的名字。
孟如昭捏著那頁紙,指尖發白,渾身冰冷。她父親的絕筆,怎么會藏在這本三百年前的舊賬冊里?"問心"湯——那是什么?他為什么要專門留話給"姓孟的調配師"?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忘川河的霧漫進來,涼絲絲地裹著她。她忽然覺得,這湯劑司的灶火底下,埋著一段她不知道的往事。
而她被貶到這里,也許并不是巧合。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頁紙折好,貼身收進衣襟里,像藏起一粒火種。
"父親,"她對著虛空,輕聲說,"您到底,在這口鍋底下,埋了什么?"
窗外的霧里,有一雙眼睛正靜靜地看著湯劑司的燈火。那是一個瘦高的影子,慘白的臉,掛著職業假笑,懷里抱著一只老白貓。他看了很久,才慢悠悠地轉身,邊走邊嘀咕:"有意思。孟知遠的絕筆都翻出來了。看來這湯劑司,要熱鬧了。"——他身后,忘川河面上,正有一艘官船破霧而來。船上掛著一面嶄新的旗,旗上繡著一個"秦"字。
小說簡介
網文大咖“小兔三啄”最新創作上線的小說《本官判了沒》,是質量非常高的一部現代言情,孟如昭孟婆湯是文里的關鍵人物,超爽情節主要講述的是:地府的黃昏是熬出來的。奈何橋下的忘川河常年泛著鐵銹色的光,河面霧氣像一鍋煮了三千年的老湯,稠得能掛住魂魄。今日的霧氣比往日更濃,橋頭的鬼差們卻沒人敢抬頭——不是怕霧,是怕橋上走下來的那個人。孟如昭被摘去判官冠的時候,整個判官府鴉雀無聲。她站在大殿正中,紅蓮業火從她指尖一路燒到眉梢,將那張本就冷峻的臉襯得愈發駭人。殿上文書抖著手念貶謫令:"……前判官孟如昭,辦案失察,致使冤魂沉淪,罪證確鑿。著即褫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