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四十四年，七月初九。
我醒來時，正被兩個赤膊水手一前一后抬著，像要扔掉一袋發臭的魚。
“扔了！快扔！”
“海里漂來的，一身鬼氣，留不得！”
海風腥咸，身下甲板不停搖晃。我花了幾秒才確認：這不是實驗室爆炸后的ICU，也不是夢。我手腕被麻繩勒得生疼，身上只裹著條破布，兩個男人正把我往船舷外拋。
“等等！”我喊出聲，喉嚨像吞了砂紙。
水手們臉更白了：“他說話了！海鬼附身！”
“我不是海鬼。”
我用力一扭，從兩人手里掙到甲板上，后背撞得生疼。眼前人影晃動，遠處是一艘典型的明代硬帆福船，桅桿上灰白帆布鼓滿風，海面遼闊得刺眼。
我居然能聽懂他們說話，像是某種南方的古怪方言。
一個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從艉樓走下來，腰間挎著刀，眼神像看死人。他身后跟著幾個拿魚叉的漢子。
“你是什么人？從海里漂來，衣裳都沒一件，還滿口胡話。”
我抬頭看他，盡量平穩：“我是工匠。懂**、懂炮、懂船。”
中年人嗤笑：“你懂船？后頭紅毛番的快船正追著，你懂不如去海里喂魚。”
話音剛落，遠處一聲悶響。
船身一顫。瞭望手尖著嗓子喊：“林爺！紅毛番發炮了！已經追進一里！”
船尾又是轟的一聲，木板簌簌響。中年人臉色陰沉下去，手按上了刀柄。
我立刻問：“船上有硝石、硫磺、木炭嗎？”
“有，做**料的。”
“給我半炷香，一盆清水，一壇烈酒，一個厚陶罐。”
我盯著他，“我能讓紅毛番追不上我們。”
他沉默了一瞬，揮手：“給他松開。半炷香不成，你和他一起下海。”
我被推進底艙。
角落里堆著幾個木桶，里面是明末常見的“**料”：硝石發黃，結晶粗大；硫磺是大塊；木炭根本沒燒透，還帶著清晰木質紋理。
我低聲罵了一句。這種藥料，做成炮藥也只能噴黑煙，難怪明**器總是不堪用。
“有秤嗎？”我吼道。
“有藥秤！”
“熱水！細麻布！搗臼！”
我先把硝石溶進熱水，濾去泥沙，再迅速冷卻讓它重新結晶。時間太緊，沒法完全提純，只能取上層最干凈的針狀晶體。
接著把硫磺和木炭分別搗碎，用細麻布過篩。然后稱量：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明人常把比例配得亂七八糟，爆速差得太遠。
我把少量烈酒噴進藥粉，**成細小顆粒。顆粒化能讓黑**燃燒面積劇增，威力成倍。**裝進厚陶罐，埋一根浸滿烈酒的棉芯，黃泥封口。
船又震了一下，頭頂落下一片木屑。
我抱著陶罐沖上甲板。紅毛番快船已經追到不足百步，船尾幾支火銃開始發火，鐵砂噼里啪啦打在船板上。我伏低身體，看了一眼風勢。
“轉舵！搶上風！”
林爺猶豫一瞬，揮手：“照他說的做！”
船頭偏轉，右舷吃風。我找了一張舊漁網，把陶罐兜住，捆上一段粗麻繩。點火，掄圓，利用離心力朝敵船前帆方向甩去。第三圈時松手。
陶罐劃過海風，砸在敵船前帆的橫桁上，彈了一下，轟然炸開。
火球裹著灼熱氣體，把前帆撕成幾塊。燃燒的帆布帶著黑煙墜向甲板，荷蘭人鬼叫著救火，船頭一偏，速度驟降。
“滿帆！全速！”我大喊。
水手們瘋了一樣轉絞盤升滿帆，破福船吃滿風，嘩地拉開距離。敵船越來越小，最終停在海天線上。
我癱坐下去，手臂抖得厲害，耳朵嗡嗡作響。
中年人蹲下來，遞過水囊。
“叫什么？”
“蘇沐。”
“哪里人？”
“說不清。被紅毛番抓過，在南洋漂了十年。”我喝了一口水，編了個來路。
他點點頭：“我姓林，林伯川。你這樣的匠人，死了可惜。以后跟著我。”
我沒接話，反而問：“林爺，你們這趟運什么？”
“生絲、瓷器、鐵器，去馬尼拉。”
“利潤多少？”
“三倍。”
我抬頭：“太少了。”
他挑了挑眉。
我望著船帆和那套原始的木滑輪系統，腦子里已經列出十幾項改進：換雙輪滑輪組，改帆索受力，給船底抹桐油防蟲；**顆粒化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是**底火、線膛炮、蒸汽機。
材料、化學、物理，在這個時代，比三座金山還值錢。
“如果我能讓船速快三成，**炸穿紅毛番甲板，瓷器一箱多裝一百件不碎——利潤能翻多少？”我問。
他慢慢直起身：“你想要什么？”
“合伙。你出船、出人、出本錢，我出技術。利潤對半。”
海風鼓起船帆，像一面被歷史遺忘的旗。
“上岸再談。”他轉身，嘴角似乎翹了一下。
他走了兩步，忽然回頭：“蘇沐，你剛才那東西，叫什么？”
“手**。”
我笑了一下，“不過現在材料不行，以后我能造更好的。”
“手……雷？”
他咀嚼著這個詞，“上岸給我再做一個，我請你喝酒。”
我躺在甲板上，望著萬歷四十四年的天。遠處海鳥掠過，天藍得不像話。
實驗室爆炸前，我正在測試一種耐高溫鎳基合金，給航空發動機渦輪葉片用。現在沒用了。
不過沒關系。
這一世，先造炮，再造輪機，最后，把飛機也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