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姑娘，請上路吧。”
傳旨太監把白玉酒盞往前遞了遞，尖細的嗓音撞上石壁，在鎮國神陵里蕩出一層陰冷回聲。
酒液烏紅，腥甜氣鉆進鼻腔。
陸挽星跪在祭臺前，單薄的素衣沾滿灰塵。三日未曾進食，她的嘴唇已經干裂，腕骨從衣袖下凸出來，像一折便斷的枯枝。
可她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
十幾步外，新帝李承淵身著玄金龍袍，端坐在侍衛搬來的軟椅上。
他懷里倚著一個身披雪狐斗篷的少女。
白婉音臉上敷著薄粉，眼尾微紅，仿佛今日被逼著喝毒酒的人是她。見陸挽星遲遲不動，她拿錦帕掩住唇角，輕輕咳了兩聲。
李承淵立刻攏緊她肩上的斗篷。
“這里寒氣重，你身子弱，不該跟來。”
“陛下，婉音只是想送姐姐最后一程。”
白婉音靠在他胸前，目光越過錦帕落到陸挽星身上，柔軟的嗓音里藏著壓不住的得意。
“姐姐，你就安心喝了吧。陛下也是為了大乾安寧，才不得不忍痛賜死你。”
她停了片刻，故意讓腕間那只赤金鳳鐲露出斗篷。
那是先皇后留給未來兒媳的遺物。
半年前，它還戴在陸挽星腕上。
“姐姐放心，日后妹妹當了皇后，定會多給姐姐燒些紙錢。陸家滿門在地下見了，也不至于怪你連累他們。”
最后幾個字落下，陸挽星搭在膝上的指甲生生掐進掌心。
血從指縫里滲出來，滴在冰冷的青磚上。
她的父親鎮守北境二十余年，身上有四十七道傷。
她的兩個兄長，一個戰死黑風谷，一個帶著三百騎兵斷后，連尸骨都沒能尋回。
陸家三代忠烈，換來的卻是通敵叛國四個字！
父兄****，將軍府便被禁軍查封。曾經跪在父親面前求兵救駕的李承淵**后，第一件事就是撕毀婚書，將她囚入鎮國神陵。
如今，他還要用一杯毒酒抹去陸家最后的血脈。
“為了大乾安寧？”
干澀的嗓音從陸挽星喉間擠出。她望向李承淵，唇角牽起一道諷刺的弧度，“陛下是怕我活著，還是怕陸家戰死的十萬將士開口？”
李承淵搭在白婉音腰間的手停住了。
隨即，他的眉心重重壓下。
“陸挽星，朕已經給你留了體面。陸家私通敵國，致使北境三城失守，證據確鑿。你若肯安靜上路，朕可以保留鎮國將軍府的匾額。”
“保留匾額？”
陸挽星喉嚨里滾出低啞的笑。
那笑聲擦過空曠神陵，聽得幾個侍衛后頸發涼。
“把陸家百年忠骨踩進泥里，再留一塊匾額供你****。李承淵，你以為陸家人都該跪下來謝恩嗎？！”
“放肆！”
傳旨太監揚起拂塵，指著她喝罵：“竟敢直呼陛下名諱！陸家出了你這等不知禮數的罪女，難怪會落得滿門——”
話音未落，白玉酒盞已經飛了出去！
啪！
酒盞正砸在太監嘴上。
碎瓷割開皮肉，兩顆帶血的牙落進衣領。太監捂著嘴栽倒在地，鴆酒潑了他滿臉，灼出一片紫紅水皰。
慘叫聲刺得燭火亂顫。
白婉音驚得往李承淵懷里鉆，鳳鐲撞上龍袍玉扣，發出一聲脆響。
“陛下，姐姐瘋了！她是想弒君嗎？”
李承淵一把按住她，臉上最后一絲虛偽的溫和徹底碎了。
“拿下！”
兩側侍衛同時拔刀。
刀鋒出鞘的寒光照亮祭臺，也照亮陸挽星額角凌亂的發絲。
饑餓抽空了她的力氣，膝蓋甚至撐不起身體。可在侍衛撲上來的那一刻，她抓住祭臺邊緣，借力站了起來。
沉重的鐵鏈拖過磚面，磨破腳踝，留下長長一道血痕。
“李承淵，你想要陸家的命，可以。”
陸挽星盯著那張曾許諾與她白首不離的臉，一字一句道：“但陸家的魂，不受你封賞，也不領你的罪！”
李承淵下頜繃緊，指節壓得白婉音肩頭生疼。
“攔住她！”
侍衛伸手抓來的剎那，陸挽星反身撞開一人，直奔神陵中央的先祖祭臺。
她已經沒有退路。
可即便是死，她也要以陸家人的身份，死在供奉開國英魂的地方！
素白衣擺從長階掠過。
李承淵終于察覺她要做什么，霍然起身：“陸挽星，停下！”
陸挽星沒有回頭。
祭臺上的開國盟碑越來越近，黑色石面布滿歲月留下的裂痕。碑下雕刻著一名持槍女將，身后萬軍俯首，龍旗壓城。
傳聞三百年前，大乾開國皇帝曾與一位陸姓女戰神歃血為盟，共分江山。
后來女戰神戰死，遺骸葬入神陵最深處。李氏皇族則將盟約封存，連她的名字都從史書中抹去了。
“陸家列祖列宗在上！”
陸挽星用盡最后力氣，狠狠撞向祭臺！
“李氏皇族忘恩負義，殘害忠良！先祖若在天有靈，求您睜眼看看——”
咚！
血肉撞上黑石的悶響，壓過了身后的驚呼。
劇痛碾過頭骨，滾燙的血順著陸挽星眉骨淌下。她身體軟倒，染血的臉貼在冰冷祭臺上，耳中只剩沉悶嗡鳴。
鮮血浸入石縫。
一滴，又一滴。
原本灰暗的祭臺紋路像被火點燃，赤色光芒沿著古老刻痕疾速游走，沒入神陵深處。
轟隆！
整座鎮國神陵狠狠一震！
梁上積了數百年的塵土傾瀉而下，供桌上的牌位接連翻倒。李承淵腳下石磚裂開，他踉蹌撞上軟椅，冕冠垂珠劇烈搖晃。
白婉音死死攥著他的衣襟，精心描畫的指甲折斷兩根。
“地、地動了……陛下，快走！”
侍衛舉著刀四下張望，臉上的兇狠早被驚慌撕碎。有人撲向陵門，卻發現兩扇石門像被無形力量鎖死，任憑怎樣推撞都紋絲不動。
祭臺下方傳來鐵鏈繃斷的巨響。
一根根。
從地底深處逼近！
陸挽星額頭貼著石面，恍惚間聽見一道沉睡許久的心跳。
咚！
神陵四周的長明燈齊齊熄滅。
又在片刻后化作赤紅火焰！
李承淵被那片血色映得面目扭曲，厲聲喝道：“裝神弄鬼！來人，把陸挽星拖下來！”
兩名侍衛剛踏上石階，最深處的暗金棺槨里便傳出一聲清越槍鳴。
鏘——！
聲浪橫掃而過，兩名侍衛胸口如遭重錘，翻滾著摔**階。眾人腰間佩刀瘋狂震顫，竟自行掙脫刀鞘，叮叮當當跪落一地。
那具塵封三百年的棺槨緩緩浮起。
覆蓋棺身的九道玄鐵鎖鏈根根崩裂，碎片釘入四周石壁，震出蛛網般的裂紋。
“不可能……”李承淵喉結滾動，汗珠順著鬢角滑進衣領，“鎮國神陵里怎么會有活人？！”
棺蓋之下，忽然傳來一道女子的聲音。
“**的崽子，吵到老娘睡覺了。”
轟！
暗金棺槨轟然炸裂，一桿染著歲月寒光的紅纓槍破棺而出，直指李承淵的喉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