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外面又響起了雷。
八月底，開學(xué)前一天，縣城的雷雨說來就來。下午西邊的天一下子黑了，烏云壓著屋脊，風(fēng)裹著土腥味往巷子里灌。周小滿蹬著三輪車把最后一車教輔從城南拉回書店，雨點先稀稀拉拉地砸下來，眨眼就成了瓢潑。
"周小滿！雨布蓋嚴實了沒有？"李桂芳早等在門口，嘴上喊得兇，手上卻不慢，兒子一進門，劈頭蓋臉就給他擦了一把臉。
"蓋嚴實了！媽，我都是高中生了，你別老拿我當(dāng)小孩。"
"高中生也是我兒子！這車書是城南**那邊收的教輔，先歸到*架上。"
**就是胡瘸子，在這縣城收了大半輩子舊書，腿腳不利索，可眼睛毒，哪本書值錢，摸一摸書脊就八九不離十。滿倉書屋在東街靠里的位置，一間半的門面，四面墻都是書架，從地板頂?shù)椒苛海苊茉言训模袼亩掠脮銎饋淼膲Α？諝饫锔≈还膳f紙張?zhí)赜械奈兜溃稍锏模⑽l(fā)苦，聞久了倒覺得安心。
明天就開學(xué)了。書包是舊書包，文具是新買的，校服掛在閣樓里，漿洗得**。這個夏天，他要從初中升進縣一中，新課本還沒發(fā)，教輔倒是先一摞一摞碼進了店里。
周小滿把教輔一摞一摞碼進*架底下。碼著碼著，他忽然停住了，手擱在一摞書中間，沒有動。有一本書的手感不對，摸上去沉甸甸的，跟旁邊滑溜溜的教輔完全兩樣。他蹲下來，扒開那摞書，最底下露出一角藍布封面。
李桂芳在門口看見他蹲著不動，走過來："又發(fā)什么呆？"
"媽，這本手感不對。"周小滿把那本書抽出來，遞過去。
李桂芳接過來，也不翻，先搭手在書脊上摸了一遍，眉頭動了動："老紙，綿，沉手。不是現(xiàn)在的紙。"她把書遞還給他，又補了一句，"先搭手，再翻頁，隨**。**年輕時候收書，就是這個路數(shù)。"
周小滿愣了一下。**去工地早，一年回不了幾趟，他幾乎想不起爸收書的模樣："我爸也收書？"
"收。"李桂芳說，"你爺爺那會兒開書店，**在書堆里泡大，一本舊書值不值，搭手就知道。你像他。"
周小滿低頭看著手里的書。封皮上兩個字，被**那句"隨**"一襯，忽然就重了一點。
他把它抽出來，是一本線裝書，沒有書名，封皮上只寫了兩個毛筆字：
養(yǎng)氣。
兩個字寫得極好，筆畫沉穩(wěn)，橫如列陣，豎如懸針，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可奇怪的是，這兩個字旁邊干干凈凈，作者名、出版社、定價，一樣都找不到。書頁已經(jīng)泛黃發(fā)脆，邊角卷起來，可紙張的手感不差，厚實，綿密，像老棉布。他用手輕輕托著書脊，怕它散了架。
他見過很多舊書，收來的、賣出去的、書架上一排排擺著的，每一本都有名字、有作者、有出版信息，印得端端正正。可這本，什么都沒有，只在封皮上留了兩個字，像是主人隨手寫的，又像是特意留給后來人的。他翻到書脊，書脊上也沒有字。他把它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封皮，紙是那種老棉布一樣的厚實，邊角磨得圓潤，一看就是被人摩挲過很多年的。
翻開第一頁，里面夾著一張紙條，字跡潦草，像是隨手記的：
"第一日，氣沉丹田，未果。夜半腿麻。"
周小滿愣了愣，又往后翻了一頁。
"第二日，氣沉丹田，未果。食量大增。"
再翻。
"第三日，氣沉丹田，未果。耳鳴，如蟬。"
他一頁一頁地翻下去，每一頁都是同樣的格式："第X日，氣沉丹田，未果。"后面跟著一句或長或短的附注。
"第十二日，氣沉丹田，未果。膝蓋疼，疑坐姿不對。"
"第十五日，氣沉丹田，未果。昨夜夢見一口井，井水很清，醒來忘了井底有什么。"
"第十七日，氣沉丹田，未果。然早起不困，精神尚可。"
"第十八日，氣沉丹田，未果。腿不麻了。"
"第十九日，氣沉丹田，未果。昨日看書至子時，今晨竟無倦意。"
周小滿的手，停了。
他蹲在*架底下，捧著那本泛黃的線裝書，外面是瓢潑大雨，里面安靜得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這本不知道是誰寫的、不知道從哪兒來的舊書，好像正在跟他說什么。
他繼續(xù)往后翻。第十九日之后，紙條的字跡變了，不再是潦草的隨手記，而是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劃，像是換了一個人。最后一張紙條上寫著：
"第三十一日。氣沉丹田，有感。如井水初動。不敢確定。明日再試。"
翻過這一頁，后面就是空白了。
周小滿合上書，手指摩挲著藍布封面。他說不上來這是什么感覺，不害怕，也不好奇，就是手有點不想松開。窗外雨還在下，**在里屋喊："周小滿！雨停了，把門口的書往里面挪挪，別讓潮氣洇了！"
"哎，來了！"他應(yīng)了一聲，卻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摞書。藍布封面的一角，還露在外面。他想了想，沒有去動它。
晚飯的時候，李桂芳炒了兩個菜，一葷一素，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湯。周小果換了身干衣服，一邊扒飯一邊說："媽，下周圍棋比賽，老師說*****黑褲子，你給我買一套唄。"
"買什么買，你衣柜里不是有一套？"
"那套舊了！袖口都磨毛了！"
"磨毛了又不影響下棋。你又不是去相親，穿那么好看干甚。"
"媽！"周小果筷子一拍，"我是去比賽！比賽！"
"行行行，回頭給你買。"李桂芳擺擺手，"別拍筷子。"
周小滿低頭扒飯，沒插嘴。腦子里還轉(zhuǎn)著那本藍布封面的書，"養(yǎng)氣"兩個字，"氣沉丹田，未果"三十一遍。他一邊扒飯一邊數(shù)，數(shù)到一半又忘了，從頭再數(shù)。數(shù)著數(shù)著，他又想：那個人寫了三十一天，第三十一天寫"有感"，那他后來，到底練成了沒有？紙條斷在那里，像一句話說了一半，沒說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雨后的蛙聲，翻來覆去睡不著。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什么感覺也沒有。
"氣沉丹田。"他輕聲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遍的時候，小腹的位置，忽然涌起一團溫?zé)帷２皇翘郏皇敲洠拖穸悄毾路綌R了一小塊暖水袋，溫溫的，沉沉的，穩(wěn)穩(wěn)地擱在那里。他屏住呼吸，手沒敢動，那團溫意也安安靜靜地待著，沒有散。
他躺回去，盯著天花板，手指還按在肚臍下面。昨晚上太快，他沒敢認；這一回，那團溫?zé)岚舶卜€(wěn)穩(wěn)地擱在那兒，他按了按，又按了按，是真的。
窗外，蛙聲一聲接一聲地響著。他翻了個身，把那本書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沒有開燈，就著窗外的月光，摩挲著藍布封面上那兩個字。養(yǎng)氣。這書是線裝的，紙是老紙，要是拿給胡瘸子那樣的行家看，能值多少？等哪天有空，把這本也帶去，讓***搭手看看。他想了一會兒，又想，值不值錢倒還在其次。
他忽然覺得，那本書上寫的，也許從一開始，就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