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被堵得水泄不通時，夏知星剛從器材室抱著一摞舊試卷出來。
午休鈴還沒響，三樓卻熱鬧得像開了場審判會。
二班、三班的人擠在欄桿邊，最前面站著蘇晚晴。她穿著改過的校服裙，頭發卷得精致，手臂親昵地挽著江嶼，另一只手捏著一張淺藍色信紙。
那信紙她認得。
昨天****，她夾在競賽筆記里的草稿紙。上面只有幾句沒寄出去的話，還有一個寫了一半又劃掉的名字——江嶼。
她腳步一頓。
蘇晚晴眼尖，立刻抬高聲音："夏知星，你終于來了。大家都等著你解釋呢。"
幾十道目光刷地落在她身上。有人吹口哨，有人捂嘴笑，更多的人伸長脖子等熱鬧。
夏知星看向她手里的信紙："你翻我東西？"
"什么叫翻？"蘇晚晴委屈地往江嶼身邊靠了靠，"是你自己鬼鬼祟祟跟著江嶼，被我看見了。我怕你做出什么過分的事，才好心提醒大家。"
她把信紙展開，聲音甜得發膩："你們看，寫得多癡情啊。江嶼，我喜歡你很久了。夏知星，你平時考倒數就算了，怎么連做人的邊界感都沒有？"
人群里頓時炸開。
"不是吧，她真喜歡江嶼？"
"她也太敢想了，江嶼年級第一，她倒數第一，這差距隔著銀河吧。"
"難怪總在籃球場附近晃，原來是追人追到瘋魔。"
那些聲音像細針，一根根扎進耳膜。
她攥緊懷里的試卷，紙邊勒得指腹發白。
三年。
高一雨天，他把傘丟給站在校門口的她。后來他拿競賽獎、站領獎臺、寫漂亮的解題步驟，她都在人群后面偷偷看著。
她沒打擾過他。那封信也從來沒打算送出去。
可現在，它被蘇晚晴舉在所有人面前，變成一把沾了笑聲的刀。
江嶼終于看向她。
他個子很高，白襯衫干凈得刺眼，眉眼是全校女生最喜歡的清冷模樣。只是那雙眼里沒有半點溫度。
"夏知星。"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整條走廊安靜下來，"你還要鬧到什么時候？"
她抬眼："我鬧？"
"晚晴性格單純，她不會冤枉你。"江嶼從蘇晚晴手里抽過那張信紙，指尖一折，"你成績差，不代表可以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這種無聊的事上。"
蘇晚晴低聲勸："江嶼，算了，她可能只是一時糊涂。"
"不是糊涂。"江嶼看著她，像看一件不該出現在他面前的垃圾，"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下一秒，信紙被他撕成碎片。
細碎的紙屑揚起來，啪嗒啪嗒落在她臉上、肩上和腳邊。
走廊先是一靜，隨即爆出更大的哄笑。
她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疼。
可比疼更清楚的，是一種忽然墜到底的清醒。
原來藏了三年的喜歡，在他眼里這么廉價。原來一個人只要不被喜歡，連沉默都是罪證。
蘇晚晴眼底掠過得意，又很快裝出擔心："知星，你別哭啊。江嶼也是為了你好，他只是希望你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我哭了嗎？"
她把懷里的試卷放到窗臺上，彎腰，一片片撿起地上的碎紙。
哄笑聲慢慢低了下去。
她撿得很認真，連卡在鞋邊的一小片都沒落下。那上面正好剩著半個"嶼"字。
她看了一眼，忽然覺得陌生得可笑。
蘇晚晴皺眉："夏知星，你又想裝可憐？"
她沒理。
走到走廊盡頭，把所有碎紙攥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紙團落下去，發出很輕的一聲。
像有什么東西，也跟著徹底落了地。
她轉身，迎上江嶼的目光。
"江嶼。"她一字一句道，"你聽好了。"
周圍徹底安靜。
她指了指垃圾桶："從今天開始，你跟那封信一樣，都在這里。"
江嶼眉心一蹙。
她繼續說："我以后要是再看你一眼，我夏知星的名字倒著寫。"
人群靜了三秒。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蘇晚晴臉色微變，似乎沒想到她會當眾把話說得這么絕。
江嶼眼底閃過一瞬錯愕——他見過太多女生圍著他轉，還是頭一個說這種話的。但那錯愕只持續了半秒，很快又冷下來："希望你說到做到。"
"放心。"她抱起窗臺上的試卷，沖他笑了一下，"我這個人別的不行，斷干凈這種事，挺擅長。"
說完，她越過他們往教室走。
蘇晚晴卻不甘心，伸手攔她："你還沒跟江嶼道歉呢。"
她停下，低頭看蘇晚晴的手。
"蘇晚晴。"她聲音不高，"你偷翻我的東西，造我的謠，還想讓我道歉？"
她臉一白："你胡說什么，我什么時候偷了？"
"那封信夾在我競賽筆記第三十七頁，外面套著一本舊版《解析幾何》。我昨天****放進抽屜，今天早上第一節課前還在。"她看著蘇晚晴，"你要不要現在去調監控？"
蘇晚晴的手猛地縮回去。
旁邊有人小聲嘀咕："三樓走廊好像真有監控。"
她咬住唇，眼眶紅得很快："我只是關心江嶼，你怎么能這么惡意揣測我？"
又來了。
她最擅長的，就是把刀遞出去后，自己先委屈。
以前她懶得爭。
因為她來云城一中，本來就是為了藏起來。成績可以藏，脾氣可以藏，家世可以藏，連喜歡也可以藏。
可現在她忽然發現，藏得太久，別人真會以為她沒骨頭。
她往前一步。
蘇晚晴下意識退到江嶼身后。
她笑了："下次再碰我的東西，我會報警。別拿關心當借口，挺臟的。"
蘇晚晴臉色青白交錯。
江嶼冷冷道："夏知星，你夠了。"
"不夠。"她看都沒看他，"但你不配聽。"
上課預備鈴在這時響起。
人群被老師遠遠一喊，終于散開。有人臨走還回頭看她，眼神里除了看熱鬧，多了點說不清的驚訝。
她回到座位，把試卷塞進抽屜。
同桌林可小心翼翼湊過來："知星，你沒事吧？"
"沒事。"
她拉開書包拉鏈，摸到最里面那本黑色筆記。封皮很舊，邊角磨得發白，里面夾著一張薄薄的照片——京市夏家老宅，門匾端正，庭院深深。
她盯了兩秒，把它重新壓回去。
三年前從那座宅子里逃出來，換了名字，壓了成績，躲進云城。只要一直普通、一直不起眼，大伯一家就沒理由把她抓回去。
可今天，有些東西好像開始失控了。
最后一節課下課，班主任秦老師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夏知星，來我辦公室一趟。"
全班安靜了一瞬。
她心里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辦公室里，秦老師把她的成績單推到面前，嘆了口氣："知星，你這次模擬考又是年級倒數。再這樣下去，下次聯考后學校真的要請家長談話。"
請家長。
這三個字像一根細線，瞬間勒緊她的喉嚨。
她指尖發涼："老師，能不能不請？"
秦老師看著她，語氣放軟："我也想幫你，可你總得給我一個理由。學校已經在查長期低分學生的家庭情況了。"
話音剛落，夏知星口袋里的備用手機震了一下。
那個號碼，三年沒亮過。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知星，大伯知道你在云城了。"
她盯著那行字，指尖一點點收緊。
三年安穩，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