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春禾死的那天，許向東正靠著她試出來的醬方，在電視上領獎。
病房里的電視不大，聲音倒開得響。
主持人穿著筆挺的西裝，笑著問：“許總，‘許家老醬’能從青河縣的一間小作坊，做到今天這個規模，最重要的是什么？”
許向東坐在燈光下，頭發梳得一絲不亂。
他已經五十多歲了，看上去卻比病床上的許春禾年輕得多。
“做人不能忘本。”
他對著鏡頭嘆了口氣。
“我們許家的醬方傳了好幾代。那時候家里窮，我爹娘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祖傳手藝交給我，又拿出全部積蓄支持我辦廠。沒有他們，就沒有今天的許家老醬。”
臺下響起一陣掌聲。
電視畫面一轉，放出一張許家的舊全家福。
爹娘坐在中間，許向東站在兩人身后。照片右邊原本還有一個人，如今卻被裁掉了，只剩下半截灰撲撲的衣袖。
那是許春禾。
隔壁病床的大娘看得認真，還跟陪床的女兒感慨：“你看看人家，一張方子傳幾代，兒子也有出息。這樣的爹娘，后半輩子享福嘍。”
許春禾沒說話。
她看著電視里擺出來的醬罐。
紅紙，黑字，罐口纏兩圈細繩。就連標簽上那株歪歪扭扭的禾苗，也和她當年畫在賬本上的一模一樣。
哪里有什么祖傳方子。
那鍋醬，是她熬的。
她嫁給周大勇以后，挨過打，流過孩子，最后被趕出家門。娘家說可以收留她，卻要她起早貪黑替全家干活。
許向東結婚，她出錢。
許向東的孩子上學，她出錢。
父母生病住院，守在床前的人還是她。
后來，她在食堂幫工，慢慢試出一張醬方。第一鍋拿回家時，許向東只嘗了一口，便說不值錢。
等有人愿意買了，他又說一家人不分彼此。
廠子掛的是許向東的名字，賬本放在許向東手里。父母拍著胸口保證，將來少不了她的一份。
后來廠子越來越大，她卻越來越沒有資格開口。
病房門被推開，護士拿著繳費單進來。
“許春禾，家屬還沒來？”
“沒有。”
“明天要繼續用藥，欠的費用得先補上。你再聯系一下家里人。”
護士沒有為難她，說完便去看下一張床。
許春禾拿起枕邊的舊手機。
她先打給許向東。
第一遍沒人接。
第二遍被按掉。
第三遍，手機里傳出冰冷的提示音。
電視上，主持人正請許向東談一談，功成名就以后最想彌補的遺憾。
許向東沉默片刻，眼圈微紅。
“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讓父母少吃一點苦。”
臺下又是一陣掌聲。
許春禾低頭翻出母親的號碼。
電話響了許久才接通。
“喂？”
劉桂香的聲音已經很老，卻還是許春禾熟悉的語氣。
“娘，是我。”
“春禾？這么晚打電話干什么？”
“醫院讓補費。”許春禾停了一下，“我手里的錢不夠。你先借我一點，等我出院——”
“還借？”
劉桂香立刻打斷她。
“你上回住院，不是已經拿了家里一筆錢嗎？向東的廠現在也難，他孫子馬上要出國，哪樣不要錢？”
上回那筆錢，是許春禾賣掉自己那間舊房換來的。
可她已經沒有力氣解釋了。
“娘，我喘不上氣。”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許春禾以為母親終于聽出了不對。
劉桂香卻壓低聲音說：“春禾，娘說句不好聽的，你別生氣。你一個人過了大半輩子，沒兒沒女的，花那么多錢治病，治好了又能怎么樣？”
許春禾握著手機，沒有出聲。
“向東不一樣，他身后有一大家子。廠子是咱許家往后的指望，不能讓他為了你把錢掏空。”
電視里，主持人還在夸許向東孝順。
電話里，劉桂香嘆了一口氣。
“你從小最懂事，再替你弟弟想想。”
電話掛斷了。
屏幕慢慢暗下去。
許春禾胸口越來越悶，像壓了一塊泡過水的棉被。她想按床頭的呼叫鈴，手抬到一半，又無力地落下。
隔壁病床傳來驚呼，有人跑出去叫護士。
電視的聲音仍在繼續。
主持人問：“如果能回到創業最初的時候，許總最想對年輕時的自己說什么？”
許向東笑了。
“要敢想敢干，更要相信家人。”
許春禾也想笑。
可她已經笑不出來了。
她這一輩子，錯就錯在太相信家人。
如果能重新活一次——
她不會再嫁給周大勇。
不會再把掙來的錢交給父母。
更不會讓許向東碰她的方子。
意識沉下去的最后一刻，許春禾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熬出來的東西，就該寫她的名字。
……
“春禾！許春禾！”
尖利的喊聲像錐子一樣扎進耳朵。
許春禾猛地吸進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沒有消毒水味，也沒有電視里的掌聲。
鼻子里全是煤煙、凍白菜和舊棉被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睜開眼，看見一道年輕許多的身影站在炕邊。
劉桂香穿著藍布棉襖，頭發烏黑，手里還拿著一截納鞋底的麻線。
“睡個覺都叫不醒，你是要急死我？”
許春禾死死盯著她。
劉桂香被她看得不自在，抬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
“趕緊起來試衣裳。周家明天來定親，你要是敢鬧脾氣，壞了你弟弟進農機站的事，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周家。
定親。
農機站。
許春禾慢慢低下頭，看見了自己年輕的雙手。
沒有針眼，也沒有病后留下的斑痕。
墻上的舊掛歷被風吹起一角。
上面印著四個紅色數字。
一九七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