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鍋翻倒的巨響比視覺先到。
滾燙的豆漿從傾倒的鍋沿潑出來，嬴昭伸手去扶——慢了半拍，大半鍋澆在手背上。皮膚瞬間紅透，**辣地疼。瓷碗摔得粉碎，七八片碎瓷濺進豆漿里。
"哎呀，不好意思。"張昊退了一步，笑得人畜無害，"手滑。"
他腳上那雙三千八的氣血訓練鞋踩在碎瓷上，咔嚓一聲。身后兩個跟班，一個叼著牙簽，一個拎著沒喝完的一品淬骨液空瓶。
嬴昭蹲下去撿碎碗。豆漿潑了一地，熱氣蒸騰。這是母親凌晨三點起來熬的。碗是家里為數不多的完整瓷器。
"張昊，"他的聲音很平，"豆漿十塊，碗十五，一共二十五。"
"二十五？"張昊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人，嘴角一扯，"你賣一年豆漿也買不起我一瓶淬骨液，還跟我要二十五？"
他蹲下來，湊近嬴昭耳邊："九十九卡，一輩子進不了一品。嬴家男人都短命，你也配考太學？"
碎瓷割進掌心。血珠子滲出來，滴在豆漿里。嬴昭慢慢站起來。
十八歲，第七中學高三，氣血九十九卡——卡了三年。校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左胸繡著鎮淵紋：一柄斷刀插在裂口上。在黑水區，這種紋路遍地都是。但對于九十九卡的人來說，那只是一塊布上的繡花。
兩個跟班立刻上前一步。
"昭兒。"周秀蘭從攤位后面走出來，一把將兒子拉到身后。她比嬴昭矮半頭，后背挺得筆直。手背被濺出的熱豆漿燙紅了一**，她沒低頭看一眼。
"這位同學，"周秀蘭說，"豆漿潑了，我重新給你盛一碗。不要錢。"
"算了，窮鬼的豆漿，喝了掉價。"
張昊轉身要走。
"哥！"嬴暖從路燈底下沖過來，把鐵皮兔子盒塞進他手里。硬幣和紙幣撞得嘩啦響。她才十二歲，腳上舊布鞋的鞋頭磨薄了，大拇指的輪廓隔著布面凸出來。
"你買一瓶最便宜的氣血液！"嬴暖仰著臉，眼眶通紅，"你考上太學，以后就不用賣豆漿了！"
兔子圖案褪成灰白色，邊角磨得發亮。三百七十二塊，用橡皮筋扎著，妹妹攢了五年。最便宜的一品氣血液，三千塊。
他蹲下來，把盒子塞回妹妹手里："哥不用。收好。"
"可是——"
"聽哥的。"
張昊在不遠處回頭看了一眼，笑聲從巷子里傳回來："窮得還挺有骨氣。"
腳步聲漸遠。
周秀蘭抓起兒子的手："疼不疼？"
"不疼。"
"胡說。"她從圍裙口袋里摸出濕毛巾，敷在他手背上。她轉身看了一眼翻倒的鐵鍋——凌晨三點熬的豆漿，全潑光了。糖罐也見了底，最后半勺白糖早刮干凈了。
"去，把剩下的東西收了。今天不擺了。"
他點點頭。
巷口有人經過，壓低聲音："看見沒，嬴家的小子。氣血還卡在九十九卡。"
"老嬴家三代都吃鎮淵司的飯，他爺爺、**、他哥，全折在淵裂里。老嬴家男人都短命。"
"在黑水區，能活著就算命好。"
他聽見了。沒回頭。彎腰把碎瓷一片一片撿進垃圾桶。手里的咸菜餅——妹妹早上塞給他的，母親多放了半勺油——被捏出一道月牙形的凹痕。
遠處淵裂監測塔的紅燈突然閃了一下。
動作停住了。
閃一下，代表周邊三公里內有微型淵裂活動。黑水區的人對這盞燈早就麻木了——閃一下，不用管；閃兩下，再跑也來得及。
但頸后的皮膚倏地涼了一下。不是冷，是一種被什么東西注視著的毛骨悚然。他本能地摸了摸后頸，那里光滑如常，卻像埋著一塊燒紅的炭，隔著皮肉灼灼發燙。
"昭兒？"周秀蘭喊他。
"沒事。"他站起身，把碎瓷倒進垃圾桶。
紅燈又閃了一下。這次閃得更急。
巷口那頭傳來第一聲尖叫。
"淵獸！淵獸出來了！"
人群炸了。推車的扔了板車，背藥箱的撒了藥盒，所有人朝著東邊避難所狂奔。他站在攤位前，巷口拐角處涌出一片灰黑色的影子——成年**大小，尖牙外露，猩紅的眼睛在昏暗里排成一片。
腐齒鼠。一品淵獸。
"媽！帶暖暖去地下室！"他一把扯下圍裙，"別出來，不管聽見什么都別出來！"
"你呢？"周秀蘭抓住他的袖子。
"我去看看。"他掙開母親的手，"陳叔還在處理廠那邊，腿腳不方便。"
"昭兒！"
他已經沖了出去。
逆著人流跑。警報聲炸響，紅燈把整個街區照得血紅。一棟老樓的墻壁塌了半面，碎磚和灰漿散了一地。他繞過正在搬**的人，繼續往前跑。
跑到巷口拐角，他看見了那對母女。
一個女人跪在倒塌的電線桿后面，用后背擋住身后的腐齒鼠，兩只手把女嬰舉過頭頂。那只腐齒鼠有成年**大小，灰黑色的皮毛上沾著凝固的血塊。猩紅的眼睛盯著女人的后頸，嘴里發出低沉的嘶嘶聲。女嬰的哭聲很尖，跟黑水區那些被淵獸咬斷腿的孩子一個聲調。
但那個女人的姿勢，不是在逃命。她是在用命換時間。
沒有猶豫，沖了上去。
一堵半裂的磚墻在余震中朝母女傾斜下來，他一把撐住墻面，肩膀死死頂上去。碎磚硌進皮肉，膝蓋彎得快要跪下去。九十九卡的氣血撐了不到兩秒就開始打顫。但兩秒夠了——女人抱著孩子從他撐出的縫隙里鉆了出來。
"跑！往東邊跑，那邊有避難所！別回頭，一直跑！"
女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腐齒鼠失去目標，猩紅的眼睛盯住了他。
他撿起地上一根斷掉的木棍，橫在身前。九十九卡。一只成年腐齒鼠的氣血至少在一百一十卡以上。正面硬拼，沒有任何勝算。但他還是擋在了那里。
腐齒鼠發出一聲低吼，猛地撲上來。他側身躲過，木棍捅向它的眼睛。腐齒鼠偏頭避開，利爪擦過手臂，留下三道血痕。**辣地疼，傷口邊緣立刻發黑——那是淵氣侵蝕的跡象。
腐齒鼠再次撲來。
就在這時，頸后的灼熱突然暴漲。
先是發燙，一團火貼在皮膚上。視野邊緣開始泛起暗金色。某種更深的東西在眼底睜開了——腐齒鼠體內氣血流動的軌跡，變成了半透明的地圖。
暗金色的法則紋路如蛛網般覆蓋了他的視野。腐齒鼠的骨骼、經脈、氣血節點，全部亮了起來。暗紅色的氣息在經脈里奔涌，氣血最薄弱的節點——頸部、腋下、后肢關節——明滅閃爍。
最亮的一個點，在腐齒鼠的后頸頸椎縫隙處。
他沒躲。迎著腐齒鼠沖上去，左手抓住它頭頂的灰毛，右手精準地掐住后頸那個最亮的節點。手指扣進皮毛，觸到頸椎骨節的縫隙，然后猛地一擰。
"咔嚓。"
腐齒鼠的頸椎斷了。它的身體僵在半空，眼里的猩紅迅速黯淡，一盞被風吹滅的燈。
他松開手，腐齒鼠的**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暗金色的紋路從視野中褪去。但頸后的灼熱沒有消退，反而順著脊椎往下走，把堵塞的經脈燙得生疼。他試著催動氣血，丹田里那潭死水翻涌了幾下，又沉了回去。
九十九卡。還是九十九卡。
剛才那股力量燒了一瞬，就把體內的力氣抽空了。他扶著墻大口喘氣，手背上的燙傷還在疼，手臂上的爪傷還在滲血。
遠處傳來更多腐齒鼠的嘶吼聲。
他沒有停留。彎腰從**上拔出那根斷木棍。另一只手伸進校服內袋，握住了那枚父親留下的舊勛章。銅的，正面刻著鎮淵司的斷刀紋，背面兩個字——守誠。
掌心的溫度透過銅皮傳過來，燙得驚人。
"爸，"他低聲說，"我也去。"
他握緊木棍，朝著下一個尖叫聲傳來的方向跑去。
紅燈第三次閃起。這一次，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