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又卡了！我的單子怎么一直顯示申報中啊？"
柜臺的玻璃被拍得嗡嗡響。
林晚星從《聰明的投資者》的書頁上抬起頭。書脊的膠早就發黃開裂，像一道陳年傷疤，封面上幾道深折痕里嵌著黑的灰。
她先看的不是客戶，是自己口袋里的手機。
不用解鎖她也知道那個數字——三萬二的本金，套了大半年，賬面浮虧百分之十二。三千六百塊，正好是這間老破小出租屋兩個月的房租。
而面前這個中年男人，已經第三次把碎屏手機懟到她臉上了。
"你們這破軟件！我上次買軍工股就因為卡了三十秒，三個漲停板，三個！你賠我錢嗎？"
屏幕裂紋像一張蜘蛛網，罩在綠色的K線圖上。他嗓門糙，帶著煙嗓，唾沫星子濺在柜臺玻璃上。
九月的南京，空氣稠得像放涼了的米湯。營業部大廳三臺立式空調卯足了勁兒吹，吐出來的風卻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糊在每個人皮膚上。
林晚星嘴角先往上提了提——那個練過無數次的弧度，不多不少六顆牙。
**的規矩，笑要露六顆牙；散戶的命，虧了也得自己扛。
她沒接他的話茬，伸手接過手機，指甲在裂紋邊緣繞開，幫他點進系統**查報單狀態。鍵盤敲得噼啪響，屏幕上光標一閃一閃。
"陳哥，通道堵了，我給您撤單重掛。"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沒離開屏幕，右手指尖在鍵盤上走得很快，左手下意識地壓住那本《聰明的投資者》的書脊，怕它被柜臺邊緣蹭到。
"撤單？我撤了你補我差價嗎？啊？"男人不依不饒，一巴掌拍在臺面上，"我在這破地方排了一上午隊，你跟我講通道堵了？"
大廳里有人回頭，有人見怪不怪地繼續盯盤。
這種場面，解放路營業部每天都在上演。系統卡，散戶急，**挨罵。鐵打的營業大廳，流水的心態爆炸。
林晚星沒頂嘴，也沒躲。她把撤單回執調出來，屏幕轉向他，一條一條指給他看。
"您看，申報已經撤回來了，資金實時解凍?，F在重新掛，排隊位置不會更差。"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穩。
男人湊近看了兩眼，火氣泄了半截，嘴上還硬："下次再卡，我就投訴你們。"
"您慢走。"
折騰了十來分鐘，男人罵罵咧咧走了。隔壁工位推過來一杯冰奶茶，杯壁上的水珠在桌面上聚了一圈，慢慢洇開。
"跟那種人較勁。"
周雯靠在椅背上，吸管叼在嘴角，說話含含糊糊，眼神卻老道。
"第一課，先把脾氣咽下去，再張嘴。你咽下去了，他自個兒就沒勁兒了。"
林晚星接過奶茶吸了一口。甜膩的冰涼順著喉嚨滑進胃里，把那團火壓下去一點。
"周姐，系統真不升級？三天兩頭卡。"
周雯嗤了一聲，身子往她這邊傾，聲音壓低了。
"升什么級？你知道咱這套東西哪年的嗎？我八年前來它就在跑。IT部的人說底層代碼老得跟甲骨文似的，誰動誰炸。劉總的報告打了一摞，總部回回都是倆字——評估中。"
林晚星放下奶茶，又翻開那本書。
"長期是稱重機"這一頁的紙張邊緣已經被她摩挲得發毛，油墨洇開了一小片。
她掏出手機，解鎖，看了一眼賬戶。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那抹綠色像一灘涼水潑在眼底——三萬二的市值，兩只"低估值白馬"，一只跌了八個點，一只跌了十二個點。
持倉盈虧那一欄是負數，紅字刺眼。
所謂白馬股，就是人人都說穩妥的大公司股票。她的白馬，跑成了瘸馬。
她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這個月工資三千塊，五天之后到賬。到賬之后，兩千二交房租，四百塊還上個月的信用卡，剩下四百，要撐三十天。
昨晚她吃的泡面。今早已經想好了，晚上還是泡面，換個口味就算改善伙食。
大廳那頭突然吵起來。
她抬頭，大屏幕上惠發食品那根線像被人從底下猛地抽了一鞭子，直直彈起來，十分鐘沒到就封了漲停。
靠墻那排老股民齊刷刷仰起脖子，有人眼睛亮了一瞬，有人面無表情地轉了轉脖子。
"張叔！又一只妖股！"一個年輕散戶扒著操作臺喊。
靠窗第三排，張援朝慢悠悠哼了一聲，從鼻腔里擠出來："妖股？我看是腰股。誰追誰把腰閃斷。"
他面前擺著一個老式計算器，黑色的塑料殼被手心磨出一層油潤的光，數字按鍵上的白色印字早就磨沒了，只剩幾個模糊的輪廓。
他右手食指按在"8"上——那地方被按得太多年，凹下去一個淺淺的圓坑。
他炒股二十八年，這把椅子坐了十五年，四條鐵腿底下，地板被他蹭出一片發白的痕跡，跟周圍的地磚顏色分明兩樣。
王桂蘭從門口擠進來。她左手挎個菜籃子，里頭一把芹菜一根山藥半袋散裝瓜子，菜葉子和塑料袋***，發出一路窸窸窣窣的聲響。
她把籃子擱在張援朝腳邊，湊過去。
"張老師，我們舞隊的李姐上個月追了只龍字輩，進去就挨倆跌停，虧了四萬。你說這叫什么事嘛。"
"所以我勸你們別追。"張援朝把老花鏡往下一拉，鏡腿卡在耳后磨出了一道淡紅的印子，"我二十八年經驗，比你們刷抖音看來的靠譜。"
他說這話的時候，右手已經摸出手機，拇指在備忘錄里快速敲了幾個字——惠發食品的代碼。動作很快，快得像條件反射。
輸入完，他把手機倒扣在計算器旁邊，繼續端他那杯泡得發白的濃茶。
嘴上勸別人別追，手比誰都誠實。
林晚星都看在眼里。她把目光收回來，盯著面前那本書。書被她從營業部帶來帶去，邊角已經卷了。
她用指甲在"長期是稱重機"下面又劃了一道——這是今天加的第三道。
稱重機什么時候才稱她？
傍晚六點。營業部的燈一排一排滅掉，最后只剩她工位頭頂那一盞。
保潔阿姨拖著拖把從走廊那頭過來，水漬在地面上拖出一條深色的尾巴。林晚星幫她把大廳的椅子歸位，椅子腿蹭在地磚上發出悶響。
然后她回到工位收拾東西，把那本《聰明的投資者》合攏，書脊朝上擱進帆布袋里。
走出營業部大門的時候，解放路上的霓虹燈剛亮起來。天還泛著一層灰紫色，梧桐葉被曬了一整天，邊緣焦黃卷曲，有的已經干透了，風一過就掉下來，落在人行道上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那聲音跟她鎖屏時賬戶頁面關閉的動靜差不多——輕、脆、不值一提。
她掏出手機，點開"盤感筆記"。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光標一閃一閃。
最后她只敲了一行字進去：
"2024.9.18。滬指2718點。三次加倉。賬面虧12%。堅持。"
她鎖了屏，把手機揣進褲兜。解放路的路燈在她身后一排接一排地亮，光從背后打過來，她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孤零零一條，瘦得像一根筷子。
悶。胸腔、喉嚨、眼眶，都悶。九月的南京像一個蓋子，扣得嚴嚴實實的，一絲縫都不留。
她走下地鐵站臺階的時候，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出來，一個陌生號碼。一行字。沒有稱呼，沒有落款，連標點都省得干干凈凈，像從系統**直接拉出來的一段log日志——
"全市場報單量連續三天環比上升12%。注意。"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報單量，就是所有人掛進交易所的買賣委托總數。普通散戶看的是漲跌，看報單量的人，看的是水底下的暗流。
可這種全市場口徑的數據，普通渠道根本拿不到。它是交易機房、交易所**、機構系統里才有的東西。
誰會有？誰會發給她一個月薪三千、賬戶套著三萬二的底層**？
地鐵進站的風從隧道深處涌出來，灌進站臺，把她的劉海掀起來，吹得手機屏幕一暗——不是鎖屏，是光線感應器被風里裹著的什么遮了一下。
"誰啊？"
她嘀咕了一聲，聲音被地鐵的剎車聲吞掉。
她回了三個字："你是誰？"
發送失敗。
不是信號不好，是那個號碼像一段一次性的程序，發完即焚，查無此人。
她把手機塞回兜里，跟著人群上了車。車門關上的時候，南京城在她身后合攏，像一口緩慢扣下的鐘。
帆布袋里那本書的書脊硌著她的腰。賬戶里的三萬二虧了十二個點，這個月的工資還有五天才能到賬。
她靠著門邊的立柱，閉上眼睛。有人在吃韭菜盒子，味道在密閉空間里散不開。
她把手伸進帆布袋，指尖碰到那本書發軟的封皮，摸到那道裂開的膠痕。
膠痕硌著指腹，像一道結了很多年的疤。
而那個陌生號碼發來的"注意"，像一根針，扎在后脖頸的肉里，拔不出來。
三天之內，這根針會把整個A**場的天，捅出一個窟窿。
而她賬戶里那串虧了一年的綠色數字，會先被燒成滾燙的紅色，再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按進冰水里。
韭菜盒子的味道還沒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