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到處都是風聲。
沒有人說話，卻到處有人在說話。
是憤怒，是孤獨，是凄涼，是思念。
十九個人從山洞里爬出來的時候，雪已經沒過了小腿。
天是灰的，地是白的。
有人在哭，有人沒哭。
鄭老師的嘴唇凍成了紫色，他回頭數了三遍：十九個。
沒錯的，少了一個。
“老師，不能再等等嗎？”他沒回答。
三個小時前暴風雪還在撕扯這片山谷的時候，那個女孩就不見了。
搜過了，喊過了，手電筒的光把周圍的每一棵樹都照過了。
什么都沒有。
現在天快黑了，如果這十九個人不走，明天可能就是二十個。
隊伍沉默地往前挪。雪踩下去咯吱響，***又咯吱響。
沒人說話。
這種安靜比剛才的暴風雪還沉重。
那個走丟的女孩，鄭老師其實記得很清楚。
不是因為她在名單上排在最后一個。
是因為暴風雪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在跑，只有她站在原地。
鄭老師把學生往山洞趕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她就那么站著，羽絨服的**被風吹掉了，頭發在雪里飄，臉朝著灰蒙蒙的天。
鄭老師以為是他自己看錯了。
她的嘴角好像帶著一點弧度，那個弧度不像害怕，不像緊張，不像一個正常人面對暴風雪該有的任何表情。
她像在聽一首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歌。
“跟上！快！”鄭老師當時吼了一聲，就繼續照顧身邊的同學。
后來風太大了，他沒再回頭。
等到了山洞，卻沒見那個女孩的身影。
鄭老師把那些畫面甩掉，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加快了腳步，后面的十九個人也跟著他加快。
沒有人再回頭看。
而在他們身后三百米的雪地里，有一小片被翻動過的雪。
中間是個手印，很小，手指細長。
周圍的雪沒有化，手印邊緣的雪是結晶的，棱角分明。
像一朵沒有來得及綻放的花。
手印旁邊還有一串痕跡，不像腳印。
太輕了，太長了，像是有什么東西從雪面上滑過去的。
那不是人留下的東西。
而她，此刻正在山脊的另一邊。
她不冷。
她的羽絨服拉鏈只拉到一半，**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掉了，頭發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她的手指能感覺到風，臉頰能感覺到風，但她不冷。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天色徹底黑了，云裂開一道口子，光從里面漏下來。
是星星的光，冷冷的，銀白色的，鋪在雪地上像一層薄紗。
她停下腳步，抬頭看向那道裂口。
星星在動。
不對，是她的身體里面有東西在動。
像是有什么被埋了很久的東西，正在往上浮。
她的手腕內側一陣發燙，她把袖子擼起來，看見皮膚下面有一片淡淡的藍光在閃。
那片光隨著心跳在跳。
咚。咚。咚。
她盯著那片光看了很久后，一個詞從她的喉嚨深處浮了上來。
不是她學過的任何一種語言，但她知道它的意思：
“我回來了。”
“終于。”
她猛地轉頭。
四周空空蕩蕩，只有雪和風。
但那個聲音還在，不在耳朵里，在她胸口里面，在她那片發光的皮膚下面。
很輕，很遠，像是隔了好幾個冬天。
“別怕。”
她跪倒在雪地里，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那片光突然亮了起來，亮到她必須閉上眼，亮到她站不穩。
等她睜開眼的時候，風又停了。
頭頂的云全部散開了，星河橫貫天際。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正在消退的藍光。
她的心跳平穩，呼吸平穩，只有眼角的淚是熱的。
不是悲傷的淚。
是一個走了很遠的人，終于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數千公里之外。北極。極夜。
一座冰封的宮殿里，幽藍的光從萬年寒冰的墻壁里透出來。
沒有火把，沒有燈，這里從來不需要那些東西。
冰是唯一的光源，也是唯一的溫度，像這座城市本身的心跳。
最深處的大殿里，冰椅上，一個年輕的女人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的瞳孔是豎的，冰藍色，像兩塊凍在琥珀里的火焰。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心里一片正在消退的藍光。
她笑了。
那個笑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動了一下，但整個大殿的冰似乎都在那個瞬間亮了一瞬。
“終于。”
她站起身，赤腳踩在冰面上，朝大殿外面走去。
腳下每一步都帶著回音。
走到殿門前她停下了，抬起頭，看向南方的天際。
極夜已經持續了三百年。
但今夜，天邊有一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