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喬盯著手機屏幕，手指懸在“十連抽”按鈕上方，遲遲沒敢按下去。
屏幕里，鹿靈少女的限時抽獎皮膚停在展示界面。
淺藍白色的小裙子，毛茸茸的云朵犬耳朵，鹿角上掛著小小的星星，腳邊還跟著一只圓滾滾的白色小狗。
展示動畫轉到第二段。
鹿靈少女輕輕一跳，身后拖出軟乎乎的云朵尾跡，小狗跟著翻了個身，爪爪在空中蹬了一下。
奚喬捂住胸口。
完了。
她被擊中了。
這款皮膚是去年上線的限時抽獎，那時候她還是學生黨，錢包比她本人還清醒，硬是靠著每天上線看一眼、看完立刻退出的鋼鐵意志忍住了。
現在它返場了。
而現在的她，身份也從學生黨進化成了實習期貧窮菜鳥。
區別不大。
都是窮。
奚喬退出展示界面，又點進去。
退出。
再點進去。
小鹿少女第三次跳起來，云朵尾跡在屏幕上輕輕散開。
奚喬的手指懸在按鈕上方，心也跟著懸了起來。
按，還是不按。
這是一個問題。
如果按了，可能一發入魂。
如果不按，她會在接下來一整年里，每次看見別人用這款皮膚，都酸得像剛吃了一整個檸檬。
如果按了沒中……
奚喬閉了閉眼。
那也很正常。
她從小到大，運氣這東西就跟她不熟。
超市購物抽獎，她永遠是幸運獎，那還是因為最低都是幸運獎。
拼手氣紅包，她穩定幾分錢，搶到一塊都能截圖留念。
如果是游戲抽獎，那么保底將是她最后的倔強。
奚喬一直很有自知之明，非酋不碰抽獎，是她的人生信條。
可就在今天，她覺得自己好像轉運了。
事情要從兩個小時前說起。
那會兒奚喬正趴在床上打晉級賽。
王者段位的那條龍，她來來回回見了七八次，每次剛跟它愛的貼貼，就會被一腳踹回去。
今晚尤其離譜。
第一把，打中路，只因為開局看了一眼對面的藍，就被對面打野抓到懷疑人生。
第二把，射手說自己國服在榜，結果兩分鐘送出一血，四分鐘送出二血，七分鐘送出人頭禮包。
第三把，她們家輔助從頭到尾跟著打野，打野從頭到尾在野區迷路。
奚喬看著又一次失敗界面，懷疑自己不是菜。
她是被游戲系統針對了。
“再打一把。”
她坐直身體，把快滑下去的睡衣袖子往上一擼。
“最后一把。”
這句話她今晚已經說了九次。
第十次排進去，她拿到自己常玩的法師，開局剛清完第一波線，耳機里就傳來系統提示音。
First *lood我方拿到一血。
奚喬手一頓。
緊接著，又是一聲提示。
Dou*le kill
她抬頭看小地圖，自家打野擊殺敵方射手，帶著一點血量從容撤退，結果一個回馬槍，又帶走了卡兵線的敵方輔助。
奚喬：“？”
她低頭看了一眼開局時間。
一分三十秒。
這合理嗎？
她還沒來得及震驚，打野已經從河道繞到中路，卡著對面法師往前壓的瞬間，一套技能把人按在塔前。
奚喬反應慢了半拍，趕緊補了個控制。
敵方法師倒地，助攻到手。
奚喬愣了兩秒，小心臟撲嗵撲嗵。
這是什么？
這是野王。
是天降野王。
是老天奶看她連跪太慘，終于派下來扶貧的。
勝利兩個字跳出來時，奚喬差點沒忍住給手機磕一個。
她本來想退出房間，結果手滑點到了“一起排”。
奚喬：“……”
房間里還有剛才的野王，她剛想打字解釋自己點錯了。
下一秒，游戲開了，秒排。
奚喬：她決定再從從容容地躺一回。
第二把，贏。
奚喬原本還擔心自己會拖后腿。
她的法師熟練度不低，但她今晚已經被連跪打得有點心虛，走位比平時還謹慎，清完線就縮回塔下，像個剛出門就被生活**過的蘑菇。
結果那個打野像是知道她每一步要做什么。
她剛被對面輔助壓出閃現，草叢里就飛出一道技能，把追她的人留在塔前。
她剛想回城補狀態，打野從河道丟過來一個藍。
她看著腳下的藍圈，愣了半天。
這待遇，她只在別人家的中路身上見過。
隊友在聊天框里刷了一排“666”。
射手甚至發了一句：
我方射手：中路今天運氣可以啊，野王親自扶貧。
奚喬坐在屏幕前，耳朵一下紅了。
她明明知道對方說的是游戲，可“運氣可以”四個字，啪嗒一下擊中了她的心靈。
那一刻，她真的開始懷疑。
難道她今晚的霉運到頭了？
第三把，贏。
**把，還是贏。
奚喬從一開始的謹慎，到后來的安詳，再到最后的精神抖擻，只用了四把。
她看著屏幕上一串金燦燦的勝利標志，整個人都有點恍惚。
晉級成功。
五連勝。
七連勝。
十連勝。
中途有一局，瀾在選英雄時發了句。
瀾：方便開麥嗎？
奚喬緊張得差點把手機扣下去。
她平時不愛開麥，可大神都這么說了。
她猶豫兩秒，還是點開了隊伍語音。
“我、我開了。”
耳機里安靜了一瞬。
隨后瀾說：
“嗯，對面來抓，我會提醒你。”
又一局結束，奚喬鼓起勇氣，點開了對方主頁。
頭像黑漆漆的，名字也簡單，只有一個字。
瀾。
奚喬盯著那個字看了幾秒，莫名覺得這人應該很不好說話。
但今晚十幾把連勝給了她勇氣。
她顫巍巍發出好友申請。
三秒后。
通過了。
奚喬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她趕緊發消息。
喬喬不想加班：大神你也太厲害了吧！
對方過了一會兒才回。
瀾：是你運氣好。
奚喬看著這行字，耳朵尖悄悄熱了一下。
這人還挺會說話。
她立刻截圖。
不是為了別的。
主要是她這輩子很少被“運氣好”三個字眷顧。
喬喬不想加班：真的嗎？我之前連跪到懷疑人生。
瀾：我之前也輸了好幾把。
奚喬盯著這句，自動翻譯成：遇見你轉運了。
很好。
她信了。
如果說一把贏是巧合，兩把贏是抱大腿，十幾把連勝是什么？
這是老天奶伸手把她從**戶口本里*出來，往歐洲邊境扔了一下。
雖然可能只扔到了海關門口。
但也很值得紀念。
于是奚喬點開了鹿靈少女·云朵犬聯名限定返場活動頁面。
她看了看余額。
又看了看皮膚。
貧窮和可愛在她心里打架。
可愛贏了。
奚喬充好點券，坐直身體，把手機擦了又擦，才鄭重點下十連。
星光在屏幕里旋轉起來。
云朵、星星、絲帶、小狗爪印，圍著中間的寶箱一圈一圈轉。
奚喬屏住呼吸。
出。
出！
求求了，出！
下一秒，寶箱打開，獎品依次跳出。
恭喜獲得：親密戳戳·云朵貼貼
恭喜獲得：皮膚碎片×1
恭喜獲得：銘文碎片×20
恭喜獲得：親密戳戳·小狗比心
恭喜獲得：皮膚碎片×2
十連結束。
奚喬臉上的期待緩緩凝固。
她看著結算界面上一排花里胡哨的戳戳和碎片，沉默了好幾秒。
很好。
熟悉的感覺回來了。
這才是她。
這才是非酋該有的待遇。
但人類在抽獎這件事上的自我**能力很強。
奚喬很快又睜開眼。
第一次十連沒出，很正常。
哪有人第一次就出的？
抽獎要講究鋪墊。
前面墊得越多，后面出的概率越高。
她今晚連勝十幾把，運氣肯定還在，只是剛才沒有完全發揮出來。
奚喬咬咬牙，又點了一次十連。
然后有了第三個十連。
**個十連。
結果驚人地相似。
奚喬眼神逐漸空洞。
這個游戲到底為什么會有這么多戳戳？
她現在一點也不想貼貼，不**摸頭，更不想小狗比心。
她只想把抽獎系統從手機里拎出來，問問它到底有沒有心。
四十抽結束。
她收獲了一堆戳戳，一堆碎片，一堆她根本不缺的銘文材料。
唯獨沒有她想要的皮膚。
奚喬點開兌換頁面，又算了一遍。
還差很多。
她不死心，再算一遍。
還是差很多。
奚喬緩緩放下手機，仰頭看向天花板。
“喬喬啊喬喬。”
她喃喃自語。
“你要記住今天的教訓。”
“非酋不要碰抽獎。”
“非酋碰抽獎，會變得不幸。”
手機屏幕暗了一點。
活動界面里的小鹿少女還在輕輕晃尾巴。
小狗眨眼。
奚喬沉默。
小鹿少女回眸。
奚喬捂住胸口。
這誰受得了？
她看了一眼充值界面最低檔的六塊錢。
六塊。
只是六塊。
一杯某雪家的楊枝甘露都得九塊錢！
如果這六塊中了，那就是血賺。
如果不中，她就收手。
絕對收手。
她發誓。
六塊錢到賬。
奚喬把手機端端正正擺好，雙手合十，對著屏幕拜了一下。
“各位歐皇，各位錦鯉，各位路過的好運神仙，信女奚喬愿用未來三天不喝奶茶，換這一抽出貨。”
她按下單抽。
星光轉動，寶箱打開。
恭喜獲得：親密戳戳·云朵貼貼
奚喬：“……”
又是你。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成熟。
一個成年人，不能因為抽獎沒中就破防。
她放下手機。
三秒后，又拿了起來。
“再六塊。”
她聲音很低，像在和自己的錢包道歉。
“真的最后六塊。”
六塊錢再次到賬。
這一次，奚喬去仔仔細細洗了手，又把手機擦了一遍，才重新坐回桌前。
她今晚連勝了十幾把。
她一定是轉運了。
只是好運來得慢一點，現在應該到了。
奚喬盯著屏幕，心跳一點點快起來。
她明知道這種想法很危險，可人都已經站在懸崖邊了，總會忍不住想往下看一眼。
萬一呢？
奚喬把手指放在單抽按鈕上。
“喬喬，相信奇跡。”
手指落下。
屏幕里的星愿石化作一道流光，投入抽獎池。
云朵旋轉。
星光聚攏。
寶箱緩緩打開。
下一瞬，一道前所未有的金光從屏幕中央炸開。
奚喬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
“我今晚果然轉運了！”
她激動得聲音都變了，眼睛死死盯著屏幕，等著那款心心念念的小鹿聯名皮膚跳出來。
可是很快，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道金光沒有散開。
它越來越亮。
亮得幾乎不像手機屏幕能發出來的光。
整間臥室被照成一片白金色。
奚喬一個后仰，深吸一口氣。
哪家游戲抽皮膚會把玩家房間一起照亮啊？
手機開始劇烈震動。
奚喬慌忙去按退出。
沒反應。
她劃**。
還是沒反應。
她按住關機鍵，屏幕卻像徹底失控一樣，金色旋渦越轉越快。
“不是吧……”
奚喬聲音發虛。
“我只是抽個皮膚，不至于把手機抽炸吧？”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軟糯的聲音在她腦海里響了起來。
“叮咚。”
那聲音像個小男孩，奶聲奶氣，還努力裝得很正經。
“恭喜宿主，綁定成功。”
奚喬整個人僵住。
腦子里的正太音繼續播報。
“恭喜宿主，抽中末日喪尸位面。”
奚喬：“……？”
什么？
什么位面？
什么喪尸？
她只是想抽小鹿皮膚，不是想抽生存副本啊！
正太音歡快道：“獎品將在十秒后發放，請宿主注意查收。”
“即將開啟時空通道。”
“傳送倒計時開始。”
奚喬腦子嗡了一聲。
她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轉身就往門口跑。
可房門明明就在幾步之外，她卻怎么也跑不到。
腳下的地板像被無限拉長。
整個房間都在金光里扭曲。
桌上的水杯懸在半空。
窗簾像被風從另一個世界吹起來。
手機屏幕里的旋渦越擴越大，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盯住了她。
正太音開始倒數。
“十。”
奚喬臉色刷地白了。
“九。”
“等等！等一下！你先別倒！”
“八。”
“我沒同意綁定！你這是強買強賣！”
“七。”
她沖到門邊，死死抓住門把手。
門把手冰涼，卻像焊死了一樣，怎么擰都擰不開。
“六。”
“我不要皮膚了行不行？”
“五。”
“不抽了！真不抽了！以后我再碰抽獎我是狗！”
“四。”
金色旋渦擴散到了她腳邊。
一股說不清是冷還是熱的力量纏住她的腳踝，猛地往后一拽。
奚喬眼淚差點飆出來。
“三。”
“救命啊！”
“二。”
她抱著門把手不撒手，整個人被拖得快橫起來。
正太音依舊甜甜的。
“一。”
“祝宿主新手位面體驗愉快。”
奚喬眼前一黑。
失重感猛地襲來。
她像從高空墜落，又像被人一把推進深水里。
尖叫卡在嗓子里。
下一秒，她重重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