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渡睜開眼的時候,后腦勺正硌在一塊棱角分明的石頭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天是那種不太真實的湛藍,幾朵云懶洋洋地飄著,遠處一道流光"嗖"地劃過天際,緊接著"嘭"的一聲悶響,某個山頭又炸開了一團煙塵。
"第五次了。"他**后腦勺坐起來,熟練地數了數今天的"交通事故"次數,"才到午時,效率倒是比昨天高。"
李渡,三十歲,穿越到仙界已經整整三個月。前世他是A市駕校的**教練,帶過的學員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從業十年零重大事故記錄——這么說吧,他連科目二都沒讓學員補考超過三次。那天他剛送走最后一個拿證的學員,正盤算著晚上吃頓好的犒勞自己,一輛失控的大貨車就沖向了斑馬線上的小學生。
他推開了孩子。然后睜開眼睛,就成了"李渡"——一個資質平平、被師門邊緣化的外門弟子,所屬宗門叫"凌云派",聽起來挺氣派,實際上就是一個坐落在荒山野嶺上的三流修仙門派。原主是個悶葫蘆,天賦差又不愛說話,在同門里沒什么存在感,三個月前修煉時岔了氣,再醒來就成了李渡。
"御劍飛行……"李渡仰頭望著又一道歪歪扭扭劃過天際的流光,表情一言難盡。
剛穿越那會兒他還挺興奮,畢竟御劍飛行是刻在DNA里的浪漫,誰小時候沒幻想過踩著把劍在天上飛?結果真到了仙界一看,好家伙,這幫神仙妖魔御劍全憑感覺,想怎么飛就怎么飛,想多快就多快,想往左絕不打右轉向(他們也沒有轉向燈)。天上就跟下餃子似的,時不時就有兩個飛得太近的"剮蹭"一下,運氣好的掉點面子,運氣不好的直接栽進某個山頭里。
李渡住的山頭叫"翠微峰",地勢矮,靈氣稀薄,外門弟子擠在一排破舊的石屋里。他隔壁住著個姓張的師兄,三天前出門采藥,到現在沒回來。聽說是和別的宗門的人空中追尾,劍斷了,人掉進了云海下面,到現在還沒撈上來。
"交通規則……"李渡掏出懷里一本皺巴巴的冊子,這是他穿越過來后無聊時手寫的《仙界飛行安全手冊》。封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筆字寫著"第一版",里面畫著簡易的空中航道路線圖,標注了"保持距離""靠右行駛""遇云霧減速"之類的條目。畫完他覺得自己有毛病,一個穿越者不想著修仙長生,擱這兒研究空中交規?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十年的職業本能,看見任何和"移動"有關的東西,第一反應就是"這玩意兒得有個規則"。
"李渡!李渡!"外面傳來慌慌張張的喊聲。
住在隔壁石屋的**子王通連滾帶爬地沖進來,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天上……天上……打起來了!"
李渡嘆了口氣,把手冊塞回懷里:"又是誰撞誰了?"
"不是撞!是好幾把劍纏在一起往下掉,朝著咱們山頭來了!"
李渡瞳孔猛地一縮,剛想往外跑,就聽見頭頂傳來一陣尖銳的破風聲,緊接著是金屬碰撞的刺耳噪音,幾道劍光裹著一團混亂的人影,帶著毀**地的氣勢朝著翠微峰砸了下來。
"跑!"李渡一把拽住王通往外撲。
轟!一聲巨響,塵土飛揚,石屋的房頂被削去半邊。等煙塵散去,李渡看著自家門口多出來的大坑,坑里七歪八扭插著三把飛劍,兩個不知道哪個宗門的弟子鼻青臉腫地趴在旁邊哎呦哎呦叫喚,還有一道纖細的身影蜷在坑底,身下壓著一把還在嗡嗡顫動的青玉飛劍。
那是個姑娘,看起來十七八歲,穿著一身云白色的裙衫,頭發散亂,臉上蹭了好幾道灰。她慢慢撐起身體,茫然地環顧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李渡身上。
"……抱歉。"她說,聲音軟綿綿的,帶著點不知所措,"我的劍……它不太聽話。"
李渡看著她,又看看自家被削飛的屋頂,再看看坑里另外兩個還在哀嚎的倒霉蛋,深吸一口氣。他一步步走過去,蹲下身,從懷里掏出那本皺巴巴的《仙界飛行安全手冊》,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插圖。
"姑娘,我問你幾個問題。第一,你起飛前檢查過飛劍的靈力回路嗎?第二,你變道之前有沒有觀察周圍兩百丈的飛行環境?第三,你知不知道空中交匯時,靈力弱的一方應該主動避讓靈力強的一方?"
那姑娘眨了眨一雙鹿一樣清澈的眼睛,臉上寫滿了"你說的每個字我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完全聽不懂"。
李渡又指指坑里另外兩個人:"你看,你這是典型的三車并排搶道,速度過快,間距不足,操作不當導致連環追尾。按照我這手冊第三章第二條,你全責。"
姑娘歪了歪頭,表情更茫然了:"……全責?"
李渡看著她那張清麗又無辜的臉,太陽穴突突直跳。前世的職業 PTSD 犯了,他仿佛看到了當年科目二連掛五次、哭著問他"教練我是不是不適合開車"的***。
"算了,"他合上手冊站起身,伸手把姑娘拉出坑,"你叫什么?哪個宗門的?"
"云翎,"姑娘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沒有宗門,我自己修煉的。這位……道友,你說的那些什么觀察、避讓,我從來沒人教過。我御劍全靠——"
"全靠感覺?"
"全靠劍的感覺。"她認真地糾正,"它想往哪飛我就往哪飛。"
李渡沉默了足足十秒鐘。他轉頭看向遠處又一道歪歪扭扭起飛、差點撞上迎面飛來仙鶴的流光,又低頭看看云翎腳邊那把還在不安分地左右擺動的青玉飛劍。
"姑娘,"他說,聲音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你剛才說你的劍不聽話是吧?"
云翎點頭。
"想不想讓它聽話?"
云翎眼睛亮了:"想!"
李渡從懷里重新掏出那本《仙界飛行安全手冊》,翻到扉頁,上面用炭筆寫了一行字——《翠微峰李渡私家飛行規范(第一版試行)》。
"給你看個好東西。"他說。
兩個時辰后,李渡坐在被削了頂的石屋里,面前攤著一張從土地公那兒花三塊下品靈石換來的仙界地圖,手里捏著炭筆,在地圖上一處用朱砂圈出來的地方重重畫了個圈。
那個地方叫"斷魂崖",是整個翠微峰周邊最荒涼、最危險、常年刮罡風的懸崖絕壁。因為太荒涼,租金三塊下品靈石管一年。
云翎坐在他對面,手里捧著那本借去翻了一遍的手冊,眼睛里冒著星星:"你寫的?"
"嗯。"
"你管的這些叫……科目一?"
"理論**,"李渡頭也不抬地在地圖旁寫寫畫畫,"后面還有科目二場地駕駛,科目三道路駕駛。學完了通過了,拿到證才能合法上路。"
云翎消化了半天:"那我現在算什么?"
"無證駕駛,全責。"李渡抬眼看了她一下,"而且飛行技術太差,屬于典型的馬路殺手。你剛才那一撞,兩個傷員還躺在隔壁呢,醫藥費你出。"
云翎低下頭,像個犯錯的小學生:"我賠……我靈石不多,但可以打工抵債。"
李渡把地圖推到她面前,指著那個朱砂圈:"行。現在你是我駕校第一個員工兼學員。包吃住,暫時沒工錢,抵債。你負責幫我整理教材、打掃場地、接待來報名的學員。"
云翎看了看地圖上那三個字——斷魂崖。罡風常年呼嘯的懸崖,據說腳下是無盡毒霧,掉下去就上不來。
"好。"她說,毫不猶豫。
李渡看著她那張寫滿信任的臉,忽然有點心虛。他轉過頭去繼續畫圖,口中喃喃:"駕校……我在仙界開駕校……這要是讓我前世的校長知道了,得從棺材里氣活過來。"
窗外,夕陽把天際染成一片金紅,又一道流光歪歪扭扭地劃過,然后"咚"一聲撞在了遠處的山壁上。
李渡眼皮都沒抬:"第六起。"
云翎好奇地湊過來看他的地圖:"教練,你畫的這些紅線是什么?"
"航道。"李渡的炭筆在幾條主要交通線路上重重描過,"以后所有飛劍都得沿著這個走,左去右回,中間是快車道,兩側是慢車道。違章要扣分,扣滿十二分吊銷飛行資格。"
云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你剛才說的科目一……難嗎?"
李渡看著她那雙清澈又滿懷期待的眼睛,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翻開手冊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天規交通法"的條目,足足一百零八條。
"不難。"他說,"只要你背得下來。"
云翎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當天夜里,翠微峰外門弟子李渡的破石屋里,傳出了斷斷續續的背書聲:"第一條……御劍飛行應以安全為首要……不對,第一條是……御劍者須年滿……年滿……教練,第一條到底是什么啊!"
隔壁躺著的兩個傷員翻了個身,其中一個迷糊中嘟囔了一句:"……這比撞山頭還折磨人。"
李渡躺在草席上,聽著云翎翻來覆去背口訣的聲音,望著漏風的屋頂上露出的一角星空。三個月了,他終于找到一件想做的事。
"等駕校開起來……"他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把仙界這幫馬路殺手全給收拾了。然后……"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再想辦法回家。"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夜空下,斷魂崖上正卷起一陣不尋常的罡風,吹散了一片不該出現在那里的陰云。某個巨大的、渾身纏繞煞氣的黑影,正站在云端,遠遠眺望著翠微峰的方向。
"飛劍……"那聲音悶雷似的響了一下,"總撞墻……得學學。"
他轉身消失在夜色里,留下了斷魂崖上被罡風吹出的一道深痕,仿佛某種預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