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晨這天正在工位上，手機突然亮屏，振動使得桌子上的筆也跟著電話在桌面做振幅運動。顧晨瞥了眼手機，是外省打來的未知電話，還是座機。
一般情況，這樣的電話在顧晨這都被視為推銷或**，她過去都是直接掛掉，但現(xiàn)在她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沒有傳來想象中標準普通話的男聲或女聲。只有呼呼的風聲，很靜，很靜。
“喂，喂……”回應(yīng)她的只有夾雜的電流聲，顧晨正欲掛斷電話，電話那頭響起一個稚嫩的聲音。
“木木，我是媽媽。”
安靜的辦公室內(nèi)，顧晨慌亂起身，她第一次碰倒了桌上的零食和飲料，嘩啦啦的響聲一片。但她沒有反應(yīng)，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機上，或者說是通話那頭的人。
顧晨媽媽，一個星期前已經(jīng)火化了。骨灰盒是顧晨親手捧的，也是她親眼看著骨灰盒被封置在墓地里。電話那頭，那個人，那個聲音，她在說什么？顧晨甚至懷疑是自己幻聽了。
當顧晨坐在火車站里候車時，她這才有時間靜下來好好想想，自己都做了什么。她覺得打電話的人瘋了，這個世界瘋了，自己也……瘋了。
因為那通電話里的女孩在四川，所以她不管不顧沖去請假，訂票趕到火車站。她記不起自己那時候在想什么，也許那時候根本什么也沒想吧。已經(jīng)沒有了理智，只有一個念頭，要去四川。
等到上了**，顧晨才恢復(fù)了清醒，不去是不可能的。但那通電話告訴她的地址，是四川一個縣城還要再走的偏僻小鎮(zhèn)夏家村上。
如果真的是**，是陷阱，甚至是誘拐，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她要如何去保證自己的人身安全？
顧晨把手機拿出來，給最好的朋友發(fā)了消息。死去的媽媽給她打電話她沒有說，她覺得就算是說了，也不會有人信。她把要去的終點位置發(fā)到了最好的朋友群里，告訴她每天都會視頻聯(lián)系，以確保自己安全，如果哪天斷了聯(lián)系，就需要他們報警來救自己了。她希望這樣的情況永遠不會出現(xiàn)。但將來，誰也說不準。
不出意外，收到消息的群里瞬間炸開，跟著振動的，還有她的電話。
顧晨接通，電話那頭是關(guān)心，是詢問，是擔憂。顧晨不知道怎么解釋，她只能告訴她，她們，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做什么。那個說是****人，她一定要去看一眼。
下**，還要再轉(zhuǎn)長途汽車，縣城的路初次踏上，即使有導(dǎo)航，顧晨依舊不停亂竄、像是在叢林里跋涉，在一聲聲偏離路線的提示聲中，她終于到了沒有站牌顯示的汽車站。
等到縣城，天已經(jīng)黑了，顧晨只能選擇在賓館里住下，這個時間點已經(jīng)沒有車到鎮(zhèn)上了。躺在床上，顧晨瀏覽著搜索到的小鎮(zhèn)的相關(guān)消息。
四川平原和丘陵交錯，四周高山環(huán)繞，北有秦嶺，大巴山脈，西有龍門山脈，東有大婁山脈，南有云貴高原的邊緣山地。這些山脈的存在使得四川與外界的聯(lián)系相對閉塞，然而，靠山吃山已經(jīng)成為了過去。一年到頭莊稼收成可能還不如在工地里干上1個月。于是，山里的人翻越一座座高山外出。鄉(xiāng)**得越來越小，只有逢年過節(jié)，紅白喜事才喚得來人，幾乎沒有人口流動。
這樣的地方更不用說有賓館了。在縣城好歹有個落腳的地方。
顧晨在群里和朋友們道了平安，至于長途跋涉只身一人來這兒的原因，再被問及，顧晨只能解釋道：“散心?！?br>顧晨媽媽才去世沒多久，對于顧晨的行為，理解得了的，理解不了的，最后都化為一個關(guān)懷的眼神或一聲嘆息。顧晨很厭煩所有人對她的小心翼翼，那似乎在無時無刻提醒她現(xiàn)實剛剛發(fā)生的悲劇。她懂得周遭人的好意，但常常好意也會變成一種負擔。
然而，在這樣的時刻，曾經(jīng)的負擔卻成為了最好的借口。
賓館的隔音并不好，一樓前臺小妹拖鞋在地上拖行的啪嗒聲剛剛消失。但賓館入住率幾乎為零，于是，黑夜寂靜，再沒有響起一絲聲響。顧晨望著天花板出神，她有些失眠。腦子里各種奇怪的念頭冒出，她好像睡在一片**大海上，整個人隨著海浪起伏，惴惴不安。
后半夜，顧晨還是睡著了，但睡得并不踏實。一個接著一個的夢拉扯著她的神經(jīng)，她在夢里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還有，牽著自己的母親。
鬧鐘將顧晨震醒，也將她從夢境中拉出。她的頭發(fā)因為水珠緊緊貼在臉頰兩側(cè)，枕著睡的半邊枕頭，被水漬浸透。她在床上呼出一口氣，揉揉有些腫脹的眼睛。
簡單梳洗過后，在前臺的引導(dǎo)下，根據(jù)昨天打聽到的發(fā)班表，她早早趕來候車，畢竟錯過了一班，下一班得等2個小時了。
一路顛簸中她到達小鎮(zhèn)，她沒有直接去到通話人提供的地址。她找到小鎮(zhèn)上的***，先來這里做了登記。有備無患，安全第一。顧晨給的說辭是她來這里做社會調(diào)查，并報出了昨天電話里那人留下的地址。小鎮(zhèn)就是這樣，查人很容易，也藏不住秘密。
她要去的是夏老三家。
姓名：夏衛(wèi)國。
年齡：57歲。
家里現(xiàn)有三個女兒，兩個兒子。給她打電話的是家里的老四。夏四妮。她上面有兩個姐姐，一個哥哥，她下面還有一個弟弟。
這樣的家庭組合……顧晨下意識覺得，夏四妮的日子應(yīng)該不太好過。
從小鎮(zhèn)走到夏家村還有一段路，警官指了指路邊?？恐哪ν熊?，幾塊錢，順利到了夏家村。
顧晨幼時喪父，是母親一個人把她拉扯大，這么多年也沒有再婚。顧家經(jīng)濟情況不算很好，但母親從小也沒讓顧晨餓著，冷著。大部分物質(zhì)要求也盡力滿足顧晨。
顧晨在城市里長大，沒有到過這么偏僻的地方。夏老三家住的磚房，是顧晨26年時光中，從沒體會過的日子。夏老三家屋里連大門都沒有，破敗的房子還缺了半邊房檐。
而真正讓顧晨感到驚異的，還得是夏老三家門前的景象。門前此刻聚著一列村民。顧晨聽到人群中央傳出一陣對罵聲。一個聲音尖銳屬于中年婦女，一個聲音稚嫩，顧晨聽出來了，這就是給她打電話的小女孩，夏四妮的聲音。
顧晨撥開人群，朝里擠去。顧晨格格不入，村民們一眼就瞧出了這是個外來人。面對突然出現(xiàn)的異鄉(xiāng)人，村民們下意識地讓出了路。
顧晨看到人群圍著的源頭中心，是一個小女孩，一個中年婦女，還有一個中年男人。
“木木！”那個小女孩一看到顧晨，驚喜地叫出了聲。
顧晨小時候體弱，老生病，顧晨媽媽信佛，于是帶著年幼的顧晨去算命。先生說她命里缺木，9歲的顧晨得了新名顧木木，戶籍改名字過于麻煩，這個名字也就只有顧晨媽媽叫過。
千里之外的小鎮(zhèn)上，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女孩為什么會知道？
“你認識四妮？”旁邊一個女人操著鄉(xiāng)音問向顧晨。好在四川話許多發(fā)音和普通話差不太多，顧晨聽懂了這句話。但她還沒來得及回應(yīng)，夏四妮搶先開了口。
“沒錯，她是我……朋友的老師，她是來買我的。”
買？！顧晨抓住了夏四妮話里面的關(guān)鍵字。這是個什么情況？
“老三，是我們先說好的，兩萬買四妮，她給我家當婆娘?！痹谙乃哪輰γ娴囊粋€中年男人有些著急地說道。
兩萬，買婆娘？
顧晨勉強弄清楚婆**意思后，她算是搞清楚目前的狀況了，這個看著30多歲的中年男人花了兩萬***，買10來歲的夏四妮回去給自己兒子當童養(yǎng)媳。
顧晨在心里忍不住破口大罵。她瞧著那個男人：“這小女孩還未成年，你們這樣買賣，是犯法的！”
話一說出口，周遭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所有人望著她的目光瞬間改變。之前大多是探究，好奇，沒有惡意。現(xiàn)在，是警惕，甚至有兇意。顧晨突然覺得手腳有些發(fā)麻。
只有一個身影竄了出來：“她，她也是來買我的！她是買家！”
夏四妮撐開雙臂，擋在顧晨的面前，兩只又短又瘦好似竹竿的手牢牢將身后高出一個她的顧晨圈住。手沒那么長，圈不住一圈，她就半圈，緊緊拽著顧晨的衣服。只身一人，擋在跟前。顧晨低下頭，望著面前這個瘦弱的，頭發(fā)油膩稀疏，營養(yǎng)不良的小女孩。突然有種熟悉感。
“你出多少錢？”之前和夏四妮吵架的那名中年婦女，出聲打破了沉默。她警惕地望著顧晨，眼神里卻又**一些期待。顧晨知道，她期待的是金額。好像來到了一場荒唐的拍賣會，待價而沽的對象，是一個10歲的小女孩。
夏家村此刻的目光都落在顧晨的身上，顧晨抿了抿唇，她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情況，應(yīng)該說多少？那邊說兩萬，那她是一倍還是兩倍？還是……在她猶豫時，夏四妮替她給出了回答。
“四萬！她出四萬買我，但她沒帶那么多錢在身上，你們陪我們?nèi)タh城里取錢。再多給你們一萬！”夏四妮這話是沖著對面的中年婦女說的。
四萬一說出口，顧晨看到對面中年婦女的那滿是溝壑的臉上抑制不住的欣喜，再等到“多給一萬”出場，顧晨看到那個婦女身形控制不住地往前傾，下一刻好像就要撲過來。她再是看不懂人情，但此刻，也知道，對面的婦女十分心動。周圍看熱鬧的村民，也因為這價格，全部噤聲，就連那個“競爭對手”也似乎被這個價格唬住，沒有開口。
五萬，就能決定一個小女孩的人生。
“你，你真的要花五萬買我家四妮？”再開口的，換成了一個拿著煙桿的中年男人。
他的話里講的是“我家四妮”，顧晨猜他應(yīng)該是夏四妮的父親，夏老三。顧晨覺得，這和她在**局里看見的照片不太像。夏老三本人看著年紀更大些，雙眼深深凹陷了進去，臉上是一道道裂痕，不知道是被曬傷的，還是被農(nóng)草割傷的。
五萬，不是天價數(shù)目，但對于顧晨來說也不是眼都不眨就可以隨隨便便給出的錢。她低下頭望向夏四妮，夏四妮同時也抬頭看向她。
不管她電話里說的是不是真的，顧晨都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她的一生，還沒開始就結(jié)束了。她還沒走出大山去看一眼外面的世界，就要被迫完成“婚姻”，從一個牢籠轉(zhuǎn)到另一個牢籠里去。她知道花錢買賣是不對的，她應(yīng)該報警，從根本上阻斷這種違法的行為。但她看一眼這周圍圍著的人，她知道，明著不能來，只能暗著。
“嗯，我和我老公一直想要個女兒，他就在縣城等我們，所以我們特意來就是為了帶四妮回家。”顧晨說道。自從爸爸生病離世，顧晨有記憶時，家里就只有她和母親兩個女人，她知道，有個男人在某些時候能夠起到的威懾作用。
“老三，我這……”
“他幺叔，你也看到咯，我家幺兒還等到錢救命……”
話說到這兒，大家都心照不宣了。那個中年男人還在同中年婦女爭執(zhí)著，顧晨的手上突然傳來一陣溫暖的觸感，她下意識縮回手。這才發(fā)現(xiàn)，是夏四妮握住了她。
她，也在害怕吧。
“你老公既然在城里等你，那我們就走吧，拿了錢，我們就把四妮給你。四妮，過來?！?br>被喊到的夏四妮望了望顧晨，顧晨將她握住自己的手反手緊緊捏了捏。夏四妮這才松開手朝著對面走去。
“四哥，借下你的摩托。我們?nèi)ヌ顺抢??！毕睦先龥_人群里喊道。
“要的?！?br>看熱鬧的人群這時才反應(yīng)過來，夏四妮真的被賣出去了，而價錢翻了兩倍多。但沒人意識到，夏四妮怎么會認識外地的朋友。
去縣城的只有夏四妮，顧晨和夏老三。因為摩托車只拖得了這么多人。老舊的摩托車在到處是爛泥的路上不算快地前進著。
夏四妮坐在中間，她將手往后繞，她的手不夠長，不能圈住在后面的顧晨，她就緊緊抓住顧晨腰部兩側(cè)的衣服。在沒有頭盔的摩托車里，最外邊的座位是最危險的。好在這輛摩托車速度提不到多高，顧晨雖然有些忐忑，但還不至于驚怕。鄉(xiāng)間的風吹在臉上有些涼爽，鄉(xiāng)路上很安靜的，顧晨猜有可能村民大都在之前湊熱鬧到夏老三家門前，還沒來得及回來。
“慢點，下。”夏老三將摩托車停在了一個開著的門市前。顧晨估摸著這門市主人和他相識。
果然，是認識的。
“幺舅，今天咋上城里來了？”
“辦點事。四哥的摩托車我跟你這兒放一陣，我哈哈回來取?！?br>小村，小縣城的關(guān)系都是這樣。十里八鄉(xiāng)都是認識的，甚至是帶點親戚關(guān)系的。輩分和年齡沒有太大關(guān)系，不然她也不會看見這個看著比夏老三大了十多歲的男人喊他舅。
“你是啥卡？”夏老三問向顧晨。
“x行卡?！毕乃哪菰谔?a href="/tag/guchen1.html" style="color: #1e9fff;">顧晨回答。x行卡，顧晨想起來，顧媽去世前交給她的***就是x行卡。
“就在前面?！毕睦先c頭，在前面帶路。
縣城小，銀行這樣的設(shè)施基本都聚集在一處。離他們下車的地方不算遠。
顧晨跟在夏四妮身邊，他們和夏老三拉開一段距離。
“你……”顧晨開口，想要說些什么，卻又磨蹭半天，還是沒說出口。嘆口氣，她問向夏四妮。
“為什么要讓我們來縣城取錢？”
“教你的你又忘了？錢不外露，他們要真把你關(guān)村里，你怎么出去？我現(xiàn)在這樣，怎么救你？”顧晨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死去的我媽，真的成了我面前這個10歲的小女孩？！
顧晨以為自己的人生已經(jīng)因為這件事戲劇得不敢相信，然而，當白岸笙出現(xiàn)在她面前后，她才知道，這一切，僅僅是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