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哐當。
1959年的夏天,熱得像個蒸籠。從濟寧開往京城的綠皮火車上,汗臭味、旱煙味、充斥著整個車廂。
車廂里塞滿了人。過道上坐著馬扎,座位底下塞著網兜,連行李架上都趴著個瘦小的孩子。
寧弈靠在車窗邊,身上的衣服打了三個大補丁。他今年十六歲,身板還沒完全長開,懷里死死揣著個小布包。
布包里是全村人湊出來的幾十塊錢,還有幾張毛票。
“哎,讓讓,借光!”
一個挑著扁擔的漢子硬生生擠過去,扁擔險些刮到寧弈的鼻子。
寧弈沒動,只是把身子往里縮了縮。他的衣服被扯了一下。
扯他衣服的是他媳婦,他媳婦叫蕭雅,同樣瘦瘦小小,扎著兩個麻花辮,身上的衣服也有補丁。
蕭雅抓著寧弈的衣角,手指關節因為用力有些發白。她坐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面一包散落的炒花生,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哈喇子。
“傻子。”
斜對面一個大媽撇了撇嘴,聲音不大不小:“長得倒挺俊,可惜是個傻的。這小伙子也是,帶個傻子出遠門,真夠受的。”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干部模樣的人搖了搖頭:“可惜了。”
寧弈聽到了,但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現在腦子里一團亂麻。
別人以為他在發呆,其實他是在懷疑人生。
這種魔幻的現實,他已經消化了三天,但還是覺得像做夢一樣。
“哎,傻子,吃不吃?”
旁邊座的一個半大小子,拿了顆花生米在蕭雅面前晃了晃。
蕭雅沒動,還是直勾勾地看著,喉嚨里咽了一口唾沫。
那小子把花生米塞進自己嘴里,嘿嘿樂了:“真傻,逗你玩呢。”
寧弈側過身,一把將蕭雅拉到自己懷里這邊,擋住了那小子的目光。
蕭雅順從地靠過來,頭頂蹭著寧弈的肩膀。
寧弈嘆了口氣。
就在三天前,他還是個二十一世紀的優秀青年。那天晚上,他剛從KTV洗腳城出來,正琢磨著明天吃點啥,結果過馬路時,一輛滿載的大運重卡直接送他上了天。
再一睜眼,他就成了1959年的同名少年寧弈。
最扯淡的是原主的死因。
原主是個正宗的街溜子,不愛下地,就愛偷雞摸狗。村里人都看不起他。可他父母疼兒子,硬是把蕭雅給他娶了過來。
新婚那天晚上,原主高興啊。為了顯擺,他不知道從哪弄來一壺散裝假酒。
那年頭,假酒是要命的。
原主在熱炕頭上,一口悶了半斤,當場就抽抽了。等現代的寧弈睜開眼時,原主已經涼透了。
更倒霉的還在后面。
那天晚上,原主父母看兒子娶媳婦高興,也把剩下的假酒給分了。
結果,全家除了沒上桌喝酒的傻媳婦蕭雅,三口人當晚直接送走了倆。
寧弈穿越過來的第一天,一睜眼,炕上躺著個傻媳婦,堂屋里躺著兩個剛咽氣的便宜爹媽。
這開局,直接奔著絕戶去了。
要不是他穿越過來,原主這具身體估計也得跟著埋山頭。
至于蕭雅為什么變傻,寧弈這幾天也打聽清楚了。
這姑娘本是個靈巧人。前幾年村里組織上山開荒,剛好碰上一頭紅了眼的野豬。蕭雅那時候才十歲,眼睜睜看著自己爹媽被那頭大野豬生生頂死在樹底下。
流了滿地的血。
蕭雅從那天起就被嚇瘋了,后來就變成了這副傻乎乎的樣子。
自從寧弈父母時候。
村里人看寧弈可憐,也怕他留在村里把傻媳婦**——畢竟原主以前是出了名的好吃懶做。
“寧弈啊,你城里不是有個親姐姐嗎?”村長抽著旱煙,嘆著氣說,“你**是個**的吧?帶你媳婦去投奔吧。留在村里,你們準得**。”
于是,全村人這家三毛,那家五毛,硬是給湊了路費和幾張全國糧票。
村長親自把寧弈送上的火車,臨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寧弈,去了京城好好干,別再混日子了。照顧好蕭雅,人家姑娘命苦。”
寧弈在村里人的目送下,帶著傻媳婦,踏上了**的火車。
寧弈的姐姐叫寧鳳,今年二十七歲。十一年前,她救了一個受重傷的**。那**在村里養傷了大半年,兩人看對了眼,傷好后寧鳳就跟著走了。
前幾年寄信回來,說那**退役了,現在在京城的紅星軋鋼廠當副廠長,管人事的。
“紅星軋鋼廠……”
寧弈心里犯嘀咕。這名字怎么聽著這么耳熟呢?
不過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混口飯吃才是正經。
十六歲的身體底子太差,這幾天全靠喝涼水啃窩頭,肚子此時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車廂里越來越擠了。
由于是中途站,又上來一撥人。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賊眉鼠眼的壯漢擠了過來。
這壯漢三十多歲,一雙眼睛跟耗子似的,在車廂里四處亂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寧弈身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了寧弈捂著胸口的手上。
那布包太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里面裝了錢。
壯漢裝作被人群推搡的樣子,硬是擠到了寧弈和蕭雅的中間。
“哎喲,擠死了。大家讓讓,讓讓啊。”壯漢一邊喊,一邊拿**往寧弈這邊頂。
蕭雅被擠得哼唧了一聲,把寧弈抓得更緊了。
寧弈眉頭一皺。
他雖然是個十六歲的身子,可殼子里裝的是個三十歲的成年人靈魂。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這么多年,什么三教九流沒見過?
這壯漢的手段太嫩了。
壯漢背對著周圍的人,右手看似自然地垂在身側,實際上已經悄悄探向了寧弈抱著的布包。
那長長的手指,眼看就要摸到布包的邊緣了。
寧弈心里冷笑。
大喊抓賊?不行。
這時候車廂里亂哄哄的,這賊身上指不定帶著家伙。要是逼急了掏出刀子來,自己這十六歲的小雞子身段,加上個傻媳婦,根本不夠人家一盤菜的。
而且無憑無據,對方要是反咬一口,說自己誣陷,反倒惹一身騷。
必須一擊**。
就在那壯漢的手指已經觸碰到布包的一瞬間,寧弈突然臉色大變。
他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整個人像見鬼了一樣,指著壯漢的脖領子大吼一聲:“哎呀!同志!你身上怎么往下掉虱子啊!黑壓壓的一片!還在爬呢!”
這一嗓子,寧弈用了吃奶的力氣。
車廂里原本的嘈雜聲,瞬間被這一聲大吼給蓋了過去。
方圓三米內的乘客,動作極其一致地愣住了。
“什么?虱子?”
“還黑壓壓一片?”
那年頭,大家雖然肚子里缺油水,衣服也常生蟲,但聽到“黑壓壓一片”這種規模的虱子,誰不犯惡心?
尤其是坐在壯漢身邊的幾個女同志,當場就尖叫起來,連滾帶爬地往外擠。
“哎呦喂!臟死了!快讓開!”
“別碰我!我這衣服新洗的!”
原本擠得密不透風的車廂,硬是在一秒鐘之內,給壯漢擠出了一個半徑半米的真空帶。
壯漢的手直接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臉刷地一下紅了,緊接著變成豬肝色。
“你胡說八道什么!”壯漢氣急敗壞地喊道,“誰身上有虱子?你這小孩找打是不是?”
寧弈縮在座位里,一臉無辜又害怕地指著他的肩膀:“真有啊!剛才我親眼看見,從你脖子那爬出來好幾只,肥得跟黃豆似的,直接掉地上了。不信你讓大家看看!”
周圍的人一聽,頓時退得更遠了。
一個大娘捂著鼻子喊:“難怪剛才聞著有一股子怪味,同志,你這也太不講衛生了!趕緊走趕緊走,別傳染給我們!”
“就是,乘務員呢?這有人不講衛生,身上帶傳染源吧?”
壯漢百口莫辯。
他總不能當眾把衣服脫了讓人家檢查。
更何況,周圍那些嫌棄、厭惡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他偷錢的計劃徹底流產了。
“算你狠!”壯漢惡狠狠地瞪了寧弈一眼,低聲罵了一句,只能捂著臉,順著人群空出來的通道,灰溜溜地往另一個車廂擠去。
沒一會兒,戴著大紅**的乘務員過來了:“怎么回事?剛才誰喊有虱子?”
寧弈探出頭,一臉純良地笑道:“報告乘務員叔叔,剛才那個滿身虱子的壞分子已經跑到前面車廂去了。他走得可快了,估計是心虛。”
乘務員皺了皺眉:“亂彈琴。大家都注意衛生啊,別大驚小怪的。”
說完,乘務員順著壯漢逃跑的方向追了過去。
車廂里的人漸漸坐了回來,不過大家都有意無意地和寧弈這個座位拉開了一點距離,生怕地上真的掉落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寧弈樂得清靜。
空間反倒變大了。
寧弈重新坐回位置上,松了一口氣。
他把手伸進懷里摸了摸,錢還在,一分沒少。
“出門在外,真是不容易啊。”寧弈心里暗嘆。
這年頭坐火車,真能掉層皮。
就在這時,旁邊的蕭雅突然動了。
她似乎也發現剛才那個擠她的壞人不見了,周圍又恢復了平靜。
蕭雅在自己那個洗得褪色的小包袱里掏啊掏,最后掏出了一個用手絹包著的東西。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絹里三層外三層地打開。
里面躺著半塊窩窩頭。
那窩窩頭是用高粱面和野菜摻著做的,放了兩天,已經干得像塊石頭,上面還有幾個黑乎乎的手印。
蕭雅捧著這半塊窩窩頭,歪著腦袋看了看寧弈。
隨后,她把手伸了過來,把那塊又硬又涼的窩窩頭,死死地懟到了寧弈的嘴唇上。
“吃……吃……”
蕭雅的嘴里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眼睛里帶著一種很純粹的干凈。
她自己其實也很餓,肚子都在叫,但她卻把這唯一的糧食遞給了寧弈。
寧弈愣了一下。
他看著這半塊窩窩頭,心里突然有些發酸。
來到這個時代,他本以為自己是個孤魂野鬼,對這個世界充滿了防備和疏離。
可現在,這個傻姑娘卻把她最寶貴的東西,毫無保留地送到了他面前。
“我不餓,你吃吧。”寧弈把她的手推了回去。
蕭雅不干,固執地又往前湊了湊,差點把窩窩頭塞進寧弈的鼻孔里:“吃……肉……吃肉……”
在她的世界里,這塊能填飽肚子的窩窩頭,大概就是最好吃的肉了。
寧弈笑了。
他接過那半塊窩窩頭,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真硬。
渣子扎得嗓子眼生疼,咽下去的時候像是在吞玻璃。
但他還是咽了下去,然后對著蕭雅點了點頭:“真香。”
蕭雅見他吃了,臉上頓時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她把剩下的半塊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塞回包袱里,然后繼續抓著寧弈的衣角,把頭靠在窗戶上。
哐當,哐當。
火車的速度似乎慢了下來。
窗外的景色,從連綿的農田,漸漸變成了低矮的土房,再到偶爾出現的紅磚大院。
高大的煙囪開始出現在地平線上,冒著黑煙。
車廂里的廣播喇叭突然響了起來,伴隨著滋滋的電流聲,傳來一個女播音員清脆的聲音:
“旅客同志們,開往京城的十一次列車,即將到達終點站——京城站。請下車的旅客拿好自己的行李,準備下車……”
車廂里頓時又亂了起來。
大家開始急急忙忙地往下拿行李,穿鞋的、找**的、喊小孩的,亂成一鍋粥。
寧弈站起身,把布包袱背在背上,然后騰出右手,死死地拽住了蕭雅的手。
蕭雅的手很涼,但是也很柔軟。
寧弈握得很用力。
他看著車窗外越來越近的巨大車站站牌,深吸了一口氣。
京城,我寧弈來了。
不管前路有多難,既然重活一回,總得活出個人樣來。
不僅為了自己,也為了身邊這個傻姑娘。
寧弈拉著蕭雅順著人流往車門挪去,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姐,**,你們可一定要在車站接我啊。要不然,你親老弟和弟媳婦,今晚就得去睡大街了。”
精彩片段
寧弈寧鳳是《年代59:帶著傻媳婦去京城》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我是鐵拐何”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哐當,哐當。1959年的夏天,熱得像個蒸籠。從濟寧開往京城的綠皮火車上,汗臭味、旱煙味、充斥著整個車廂。車廂里塞滿了人。過道上坐著馬扎,座位底下塞著網兜,連行李架上都趴著個瘦小的孩子。寧弈靠在車窗邊,身上的衣服打了三個大補丁。他今年十六歲,身板還沒完全長開,懷里死死揣著個小布包。布包里是全村人湊出來的幾十塊錢,還有幾張毛票。“哎,讓讓,借光!”一個挑著扁擔的漢子硬生生擠過去,扁擔險些刮到寧弈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