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三天前開始下的。
起先還有人罵,后來沒人罵了。罵聲也是要力氣的,而圍城的第七個月,所有人的力氣都得省下來,留著填墻根下那道缺口。
缺口是炮轟出來的。半個月前聯軍的火炮把那截城墻咬塌了二十幾步寬,然后雨來了,炮就再沒響過。**浸了水就是黑泥。火繩**的引藥在紙殼里發霉,火繩點不著,點著了也只在藥池里"嗤"地一聲,吐一口青煙。昨天有個**不肯信邪,對著天放了空槍,槍管炸了,半張臉沒了。今天沒人再碰那些鐵管子,它們插在泥里,像一排燒剩的香。
于是仗回到了仗最本來的樣子。
約恩趴在出發壕里,臉貼著泥。泥是涼的,但不全是泥。壕底有半寸深的水,水里泡著上個月死在這兒的人,雨水把爛肉泡成了絮,一抬手就從指縫間滑過去。他左邊是豆芽,右邊是頭兒岡特。豆芽十六歲,跟他入行時一個年紀,這會兒牙關咬得咯咯響。岡特不說話,只是把刀又往懷里揣了揣,好像怕雨淋著它。
號聲響的時候,雨正大。
他們往缺口跑。那其實算不上跑——泥到小腿肚子,每一步都要從大地手里把腳***,大地不樂意給。前面的人滑倒了,后面的人從他身上踩過去;約恩也踩了一個,腳底感到那人的肋骨斷了,他沒停。不能停。停下來的人會被后面的人踩進泥里,明天就成為泥的一部分。
有個人的腿陷進了炮坑,拔不出來,喊他娘。沒人停。約恩也沒停。他后來很多次想起那聲"娘",但從沒后悔過沒停。
城墻根下全是死人,踩上去軟的地方是人,硬的地方是磚。那個炸殘了手臂的火**仰面躺在尸堆上哭。約恩從他身上跨過去的時候,聽見墻頭上一聲喊,接著一桿長槍捅下來,把他前面的人釘在了泥里。那人沒馬上死,掛在槍桿上掙,像一只穿了串的青蛙。
豆芽就是那時候沒的。
不是被刀砍死的,也不是被槍捅死的。他在尸坡上滑了一跤,臉朝下摔進一個灌滿雨水的彈坑,后面的人流從他背上踩過去,一個接一個。等約恩回頭去拉,坑里伸出來的那只手已經不動了。約恩在坑邊站了半口氣的時間,然后繼續往上爬。
半口氣,是他給豆芽的全部葬禮。
缺口上的人像倒上去的谷子,一層鋪一層。約恩的刀砍卷了刃,又從一具**手里掰了一把——那**的手握得太緊,他掰斷了三根手指才把刀抽出來。他記不得自己砍沒砍中人。他記得的是:守城的人不說話。
聯軍的兵罵娘,哭,喊殺敵,喊賞錢。墻頭上的瓦倫海姆人一個字都沒有。他們瘦得像冬天墳地里扒出來的,一刀砍上去,血都沒多少,可只要沒死透,就還往下撲,用牙,用指甲。有個守軍抱著梯子往墻下滾,滾到底,腿摔斷了,還撐著斷腿站起來,往人堆里沖了四步,才被三桿槍同時挑起來。
四步。約恩數了。他不知道為什么數,但他數了,并且這輩子都忘不掉。
天開始蒙蒙亮的時候,墻頭上的人忽然稀了。不是被殺光的——是退下去的,無聲無息,像退潮。缺口上沒有歡呼,活著的人趴在尸堆上喘,喘了很久,才有人明白過來:城破了。
是用人命填破的。聯軍在缺口下填了多少人,沒人數得清,也沒人數。約恩從尸坡上滑下來,滑到一半停住——他看見岡特了。頭兒仰面躺著,眼睛睜著,接了一臉的雨水,胸口有個洞,不大,不知道是什么時辰中的。這個收留了十四歲孤兒的**頭子,答應過他打完這仗就去南方買片葡萄園。
約恩把那張浸透了雨水的赦令從自己懷里掏出來,塞進了岡特冰冷的手里。紙已經泡爛了,字早就化沒了,但那好歹是官府的紙,是"洗白",是岡特拿命換的、最后沒用上的東西。
做完這件事,他跟著人流往城里走。
街道很寬,很空,兩側的門全都關著。雨還在下,砸在石板路上,把血沖進排水溝,溝里的水漫出來,紅的一直淌到腳面。馬匹在不安地嘶鳴——騎兵早就沒有馬了,馬不是陷在城外的泥里,就是自己發了瘋,此刻拴在街邊的幾匹也掙著韁繩,眼睛翻白,朝著廣場的方向,一步都不肯走。
約恩他們這一小撮人,是第一批到廣場邊上的。
后來很多年,約恩——傭兵行里那個叫"老狗"的約恩——愿意跟人講那一夜的雨,講泥里淹死的豆芽,講不說話的守軍,講死在缺口下的岡特頭兒。酒喝到位了,他講得又細又狠,聽的人半夜睡不著。
但進了廣場之后的事,他一個字也沒講過。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kkkkkkkemb”的優質好文,《霧與潮》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約恩岡特,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雨是從三天前開始下的。起先還有人罵,后來沒人罵了。罵聲也是要力氣的,而圍城的第七個月,所有人的力氣都得省下來,留著填墻根下那道缺口。缺口是炮轟出來的。半個月前聯軍的火炮把那截城墻咬塌了二十幾步寬,然后雨來了,炮就再沒響過。火藥浸了水就是黑泥。火繩槍手的引藥在紙殼里發霉,火繩點不著,點著了也只在藥池里"嗤"地一聲,吐一口青煙。昨天有個槍手不肯信邪,對著天放了空槍,槍管炸了,半張臉沒了。今天沒人再碰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