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洲的雨季很長,長到街面青石縫里長出的苔蘚能沒過腳踝。
陸沉淵把最后一摞書塞回架子,袖子擦過扉頁,帶起一縷經年的灰。他打了個噴嚏,鼻尖蹭到書脊上,那里有一道老鼠啃過的齒痕。
他蹲下來看那道痕,眉心皺著,像被咬的是他自己的肉。
書鋪叫“不記”,三個字寫在褪了色的木匾上,據說是三十年前一個落魄書生留下的。陸沉淵接手的時候,鋪子里只有三架半殘書,和一盞從早亮到晚的油燈。前任店主說這燈不能滅,說滅過一次,第二天整條街的人都記不起自己叫什么。
陸沉淵信了。所以他的每一個傍晚,都是在燈芯將盡時起身添油的儀式中度過的。
此刻燈還亮著。昏黃的光鋪在書架縫隙里,把那些舊書的脊骨照出溫潤的包漿。鋪子外頭雨聲密密匝匝,像有人在天上篩豆子。偶爾有腳步聲從濕漉漉的青石板上踩過去,急,又遠。
陸沉淵把最后一本書的卷角撫平,手指在紙面上多停了一息——那是一本講草木入藥的殘冊,第三十七頁畫著一株“斷腸草”,墨跡已經洇了大半,但枝葉的走向仍然清晰。他盯著那株草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聲從密變疏。
“陸老板,還沒歇著?”
隔壁糕餅鋪的王嬸探進半個頭,發髻上插著一根銀簪,簪頭雕的是一朵半開的梔子。
陸沉淵抬起頭,像被從深水里拽出來,眨了兩下眼才接上話。
“就……就快了。”
他說話有一個毛病,緊張的時候就磕巴。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王嬸常說的——“這孩子心里裝的事兒太多了,話到嘴邊要先讓一讓,讓完了就碎了。”
王嬸把一包桂花糕擱在門邊矮桌上,說雨大,給你多包了兩塊。陸沉淵想推辭,她已經縮回去了,只留下一句“你燈又熬了一宿,仔細眼睛”順著雨尾巴飄進來。
鋪子里只剩下他和燈。
他走到矮桌邊,拿起桂花糕,紙包還是溫的。他撕開一個角,糖桂花的香氣混著雨氣涌進鼻腔。他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開,但他沒怎么嘗出來。
這是從三個月前開始的。
三個月前他生過一場熱病,燒了三天三夜,醒過來之后味覺就像被人抽走了一半。咸淡還能分辨,但那些細碎的、層次分明的東西——桂花的清甜、芝麻的焦香、老醋的綿酸——全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洇濕的畫。
他沒跟任何人提。王嬸問桂花糕好不好吃,他說“好吃”,臉上帶著那種讓人信以為真的笑。
吃完糕,他把油燈端起來,在鋪子里走了一圈。這是他每晚睡前的習慣。檢查每一扇窗戶的插銷,確認每一架書沒有歪斜,把白天客人翻亂的卷冊歸回原位。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怕吵醒書頁里睡著的人。
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時,他停住了。
那架書他昨天剛理過。最上層是一套缺了**卷的《忘川風物志》,中層壓著幾本《草木辨》,底層是一箱沒人要的舊賬冊。但此刻,底層那口樟木箱的蓋子開了一道縫。
他記得自己合上了。他記得很清楚,因為合蓋的時候指尖被箱子角刮了一下,還出了一點血。
陸沉淵蹲下來,把箱子蓋完全打開。
舊賬冊還在,碼得整整齊齊。但賬冊底下,壓著一本他從沒見過的冊子。封皮是暗紅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質,摸上去有細密的紋路,像干涸的河床。沒有書名,沒有署名,什么都沒有。
他把它抽出來。
指尖觸到封面的瞬間,一陣寒意從指腹往上竄,沿著手腕、小臂、肩膀,直抵后頸。他打了個寒顫,手里的油燈晃了一下,燈焰在墻面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冊子很薄。他翻開了第一頁。
紙上空無一字。他不死心,把冊子舉到燈下,左右傾斜著看,試圖讓光線照出壓痕或暗紋。還是什么都沒有。
他正要合上,一滴血從指尖落了下來——是昨天刮傷的那道口子,不知怎么又裂開了。血珠落在紙面上,無聲地洇開,像一朵紅色的花在吸墨紙上綻放。
然后字出現了。
暗紅色的字跡從血的邊緣生長出來,一根一根地往外抽絲,像春天的草芽頂破凍土。它們排成一行,在紙面上凝住。
陸沉淵讀了一遍。
又讀了一遍。
冷汗從他后背沁出來,貼著脊骨往下淌,冰涼。
那行字寫的是——
別想起我。
窗外忽然起了一陣風,雨聲陡然變急,像有一只手在天上猛掀了一下簾子。書鋪的門板被吹得“啪”一聲響,油燈的火焰矮下去,幾乎要滅了。
陸沉淵猛地合上冊子。
他蹲在原地,呼吸急促。心臟在胸腔里擂鼓,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疼。他的共情過載癥在這時候最要命——他能感覺到“別想起我”這四個字背后的情緒,像一根**進自己的太陽穴。
那情緒太濃了。濃到他無法分辨那是恐懼,是哀求,還是——警告。
他深吸一口氣,把冊子塞回箱子最底層,用賬冊嚴嚴實實地蓋住。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被風吹開的插銷重新扣上。
指尖在顫抖。
他低頭看傷口,血跡已經干了。那道口子昨天還是細細一條,此刻卻比方才更寬了些,像有什么東西從里面往外撐。他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用袖子蹭掉殘血,沒再想這件事。
躺下之后,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
那水漬的形狀像一個人攤開的手掌。很多年前就有的,每次下雨都會滲大一圈。他數過那上面有幾條紋路,就像他記得鋪子里每一本書的位置、每一盞燈的芯長。
他以為自己很快就會睡著,但半個時辰過去了,眼睛還睜著。
那把風沒有停。雨也沒有。
他忽然想起那盞燈。平時它亮一整夜,但今天燈油似乎添得少了些。他猶豫了一下,從床上坐起來,披上外衣,赤腳走到外間。
燈還亮著。但火焰比平時矮了一寸,光線壓得很低,只在燈盞周圍攏出一小圈暖黃。書架深處全是暗的,暗到那些書的脊骨連成一片模糊的黑。
他走過去添油。
就在他拿起油壺的那一刻,最里面那排書架的方向,傳來一聲輕響。
很輕。像紙頁翻動的聲音。
陸沉淵的手頓住了。
他回頭。
黑暗中什么都沒有。書架還是書架,賬冊還是賬冊,樟木箱的蓋子嚴絲合縫地合著。
但他確定自己聽到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長時間,長到油燈的火苗又矮了一分。最后他把油添了,吹熄了多余的燈芯,只留了一束最細的光,然后回到床上。
閉上眼之前,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四個字。
別想起我。
他想不起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忘川洲上一間破書鋪的老板,有一個共情過載的毛病,說話偶爾磕巴,味覺丟了一半,每天的工作就是把書放回它們該在的位置。
他只是一個抄書的。
但今晚,當他閉上眼睛,黑暗中浮起的第一個畫面,是一座山。黑色的山。山的每一寸表面都是人的形狀,層層疊疊地堆疊著,像被什么力量壓成了一整塊巖石。
他站在山頂上。
腳下是尸骨。手上是血。
他的嘴角彎著。
他在笑。
陸沉淵猛地睜眼,渾身冷汗。
天還沒亮。油燈還亮著。那束光像一根細線,把黑暗的房間縫了一道口子。
他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手。
干干凈凈。沒有血。
但他知道自己剛剛看到了什么——那是夢里才有的畫面。而這個夢,三個月前那場熱病之后,已經開始反復出現了。
只是今晚特別清晰。
清晰到他聞到了鐵銹味。
雨在黎明前停了。青石板上的苔蘚又深了一層,日出的時候,整條街泛著**的綠光。陸沉淵推開書鋪的門板,把“不記”的木匾擦了擦,然后照例把門口那盞燈籠點上。
行人從鋪子前經過,有人叫他“陸老板”,他點頭、微笑、磕磕巴巴地回一句“早”。
沒有人知道他昨晚看到了什么。
他也不會告訴任何人。因為說出來只會得到一句——“你又做夢了吧?”和“你那共情病又犯了,看什么都驚。”
陸沉淵回到柜臺后面,翻開今日要抄的《忘川風物志》第三卷。他從第一個字開始抄,墨蘸得剛好,落筆不重不輕,字形方正。
抄到第七頁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忘川洲遺忘日”那五個字上。他頓了頓筆尖。然后繼續往下抄。
鋪子外面的巷口,一個年輕女子站在晨光里,看著“不記”書鋪的招牌。她穿一身青灰色的舊衣,肩上挎著一個小包袱,面容干凈,眼神安靜。
她看了那招牌很久。
然后她抬腳,朝書鋪走來。
她推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輕響。陸沉淵抬頭,看見她逆光站在門檻處,晨光給她勾了一層毛茸茸的輪廓。
她說:“老板,招伙計嗎?”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筆停住了。墨順著筆尖滴下來,在紙面上洇開一個黑點。
“我……我這里,不……不招人。”他說。
她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眼睛里有一點什么——太深了,深到陸沉淵的共情過載癥在那瞬間猛地抽了一下。
他感覺到她心里壓著一座火山。
但她開口說的只是:“我可以少要工錢。會識字,會算賬,會打掃。”
陸沉淵看著她的眼睛。
不知道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昨晚那本血冊上的字。
別想起我。
他低下頭,把洇墨的那一頁揭掉,重新鋪了一張新紙。
“你……你叫什么?”他問。
她答:“蘇微。蘇州的蘇,微塵的微。”
窗外,雨又落下來了。但書鋪里的燈還亮著。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呂工程度”的現代言情,《忘川不記:一盞不滅的燈》作品已完結,主人公:陸沉淵川洲,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忘川洲的雨季很長,長到街面青石縫里長出的苔蘚能沒過腳踝。陸沉淵把最后一摞書塞回架子,袖子擦過扉頁,帶起一縷經年的灰。他打了個噴嚏,鼻尖蹭到書脊上,那里有一道老鼠啃過的齒痕。他蹲下來看那道痕,眉心皺著,像被咬的是他自己的肉。書鋪叫“不記”,三個字寫在褪了色的木匾上,據說是三十年前一個落魄書生留下的。陸沉淵接手的時候,鋪子里只有三架半殘書,和一盞從早亮到晚的油燈。前任店主說這燈不能滅,說滅過一次,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