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外的風,總是帶著沙。
衛昭坐在門檻上,望著遠處的山脊。夕陽把山影拉得很長,像一道黑色的刀痕,劈開了天與地。父親衛平在院子里磨刀,石磨發出單調的聲響,一下,一下,像心跳。
"昭兒,"衛平頭也不抬,"去把水缸填滿。"
衛昭應了一聲,起身走向井邊。井水冰涼,刺得手心發麻。他低頭看著水面,倒影里有個少年的臉,瘦削,眉眼間卻有一股倔強。
母親去世五年了。臨終前,她把一條手鏈系在衛昭腕上,說:"昭兒,娘沒有別的給你,這條手鏈系著**心,你戴著它,走到哪兒娘都跟在哪兒。"
衛昭從未摘下。
院子里的老槐樹葉子黃了,落了一地。衛平磨完刀,站起身,用拇指試了試刀鋒。刀是舊刀,刀刃卻亮得晃眼。
"明日去鎮上,換些鹽回來。"衛平把刀插回鞘中,"再買幾尺布。"
"嗯。"
衛昭應著,目光落在院墻外。隔壁劉嬸家的煙囪冒著煙,柴火的味道飄過來,混著風里的沙塵。村子不大,三十來戶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村口有棵老榆樹,樹干粗得兩人合抱,枝椏光禿禿的,像伸向天空的手指。
晚飯是粟米粥,配著腌菜。衛平吃得慢,一口一口,不說話。衛昭也沉默,低頭喝粥。屋里的油燈昏黃,照著墻上的舊弓。那弓是衛平年輕時用的,弓弦松了,掛在墻上落灰。窗外風聲嗚咽,像有人在低聲哭泣。灶臺上的鐵鍋已經黑了,邊沿有一圈銹跡。
"爹,"衛昭放下碗,"北邊有動靜?"
衛平頓了頓,繼續喝粥。
"昨日斥候過了關,沒留人。"
"柔然人?"
"嗯。"
衛昭不再問。他低頭看著腕上的手鏈,繩結有些松了。母親系的時候,繩結打得緊,五年過去,手鏈勒在腕上,繩結處磨損嚴重。
夜里,風更大了。
衛昭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屋梁上掛著幾串干椒,風吹得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隔壁傳來劉嬸家孩子的哭聲,很快被捂住了。
村子睡得早。天黑下來,人就閉門不出。北境的夜,冷得像鐵。
衛昭翻了個身,閉上眼。
夢里沒有母親的臉。
---
次日清晨,衛昭被馬蹄聲驚醒。
他坐起身,屋里的油燈還亮著,火苗搖搖晃晃。窗紙發白,天剛蒙蒙亮。馬蹄聲是從村外傳來的,急促,雜亂,不像村里的馬。
衛昭披上外衣,推開門。
院子里,衛平已經站定了,手里握著那把磨了一下午的刀。
"爹?"
"回屋。"
衛平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衛昭沒動,站在門口,看著院墻外。村道上有人跑過,腳步聲慌亂。
"胡騎!胡騎來了!"
有人在喊。聲音尖銳,帶著哭腔。
衛昭的手按在門框上,指節發白。他看著父親,衛平的背影挺直,像一根釘進地里的樁子。
"爹。"
"回屋。"衛平轉過身,目光落在衛昭臉上,"把門關上。"
衛昭沒動。
"爹,你呢?"
衛平沒回答。他把刀從鞘里抽出來,刀刃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昭兒,"衛平的聲音平靜,"**走的時候,讓我護著你。"
"爹——"
"回屋。"
衛平轉身,大步走向院門。他的背影在晨霧里漸漸模糊,像一堵墻,擋在衛昭和外面的世界之間。
衛昭站在門口,手指扣著門框。他沒回屋。
---
村口的老榆樹下,聚著十幾個人。
老張頭拄著拐杖,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他瞇著眼,望著北邊的山脊,嘴唇哆嗦著。
"來了,來了……"
有人哭出聲。是劉嬸,她抱著孩子,身子抖得厲害。
"咋辦啊,咋辦啊……"
衛昭走到人群邊,沒說話。他看著北邊,山脊上有一道黑線,在晨光里緩緩移動。黑線越來越近,漸漸能看清輪廓——是騎兵,馬蹄揚起的塵土遮住了半邊天。
"多少?"有人問。
"前鋒,二十來騎。"老張頭的聲音沙啞,"后頭還有。"
"跑吧,跑吧!"劉嬸哭喊著,"往山里跑!"
"跑不了。"老張頭搖搖頭,"馬快,人跑不過。"
人群里一陣騷動。有人往家里跑,有人蹲在地上哭。衛昭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遠處。騎兵越來越近,能看見馬上的影子,穿著皮甲,手里拿著彎刀。
"衛昭!"
衛平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衛昭轉過身,父親站在村道上,刀提在手里,刀尖朝下。
"回屋。"
"不。"
衛平的眉頭皺了皺。他看著衛昭,目光里有怒意,也有別的什么。
"**讓我護著你。"
"娘不在了。"
衛昭的聲音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他仰首望向父親,"爹,我是衛家人。"
衛平愣了愣。
風吹過,揚起地上的落葉。老榆樹的枝椏在風里晃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衛平沉默半晌,點點頭,"跟緊我。"
---
騎兵在村外停下。
馬蹄踏著凍硬的土地,發出沉悶的聲響。為首的騎兵勒住馬,彎刀在手里轉了個圈,刀刃映著晨光。
"北鎮的人?"騎兵用生硬的漢話問,聲音粗嘎,"有糧?"
沒人回答。
騎兵笑了笑,露出黃牙。他踢了踢馬腹,馬往前走了幾步,馬蹄踏在村口的石板上。
"不說話?"騎兵的目光掃過人群,落在老張頭身上,"老東西,村里有多少人?"
老張頭的拐杖在地上點了點,沒說話。
騎兵的眉頭皺了皺。他舉起彎刀,刀尖指著老張頭的喉嚨。
"三十戶。"老張頭的聲音沙啞,"一百來人。"
"糧呢?"
"沒了。"
騎兵盯著老張頭,目光像刀子。老張頭的身子微微發抖,拐杖在地上劃出一道痕跡。
"沒了?"騎兵重復了一遍,聲音里帶著笑意,"那你們活著做什么?"
彎刀往前送了送,刀尖抵住老張頭的喉嚨。一滴血珠滲出來,染紅了刀刃。
"住手。"
衛平的聲音從人群里傳出。他大步走上前,刀提在手里,刀刃朝下。
"我是村里的管事。"衛平站定,目光直視騎兵,"要糧,沒有。要命,有一條。"
騎兵轉過頭,打量著衛平。
"老卒?"
騎兵笑了,笑聲粗嘎,像砂紙磨過石頭。
"北鎮的老卒,我見過不少。"騎兵把彎刀從老張頭喉嚨邊移開,刀尖在空中劃了個圈,"都是硬骨頭。"
他踢了踢馬腹,馬往前走了幾步,停在衛平面前。
"你一個人?"騎兵低頭看著衛平,"攔得住我?"
"攔不住。"
衛平的聲音平靜,像是在說天氣。
"但你能殺幾個人,殺不了全村。"
騎兵的眉頭動了動。他盯著衛平,目光里有審視,也有忌憚。
"確實有點麻煩。"騎兵把彎刀插回鞘中,"算你們運氣好。"
他勒轉馬頭,對著身后的騎兵揮了揮手。
"走。"
騎兵們調轉馬頭,馬蹄揚起塵土。為首的騎兵回頭看了衛平一眼,笑了笑。
"下次來,希望你還活著。"
馬蹄聲漸漸遠去,塵土在風里散開。衛平站在原地,刀還提在手里,刀刃上沾著老張頭的血。
"爹。"
衛昭走到父親身邊,目光落在刀刃上。
"沒事。"衛平把刀插回鞘中,"他們只是來打探消息的。"
"后頭還有?"
"嗯。"
衛平轉過身,看著村口的老榆樹。樹干上有道裂痕,是多年前雷劈的,裂痕里長出了新芽。
"昭兒,"衛平的聲音低沉,"明日往南走,別回來了。"
"爹?"
"去南邊。"衛平沒看衛昭,目光落在遠處,"找***族人。"
"**族人?"衛昭愣了愣,"娘沒說過——"
"她不說,是不想讓你知道。"衛平轉過身,看著衛昭,"**不是普通人。"
衛昭看著父親,想問什么,卻沒問出口。
"爹,娘到底是什么人?"
衛平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他搖搖頭,"她不說,我也就不問。"
風吹過,揚起地上的落葉。老榆樹的枝椏在風里晃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但她留了東西給你。"衛平的目光落在衛昭腕上的手鏈上,"這手鏈,不是普通的東西。"
衛昭低頭看著手鏈。手鏈的紅繩斑駁陳舊,繩結卻打得很死,飾品古樸,仿佛在舒徐。
"明日就走。"衛平轉身,大步走向院子,"別耽誤。"
衛昭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衛平的背挺得很直,像一堵墻。
"爹。"衛昭的聲音在風里散開,"我不走。"
衛平停下腳步。
"我是衛家人。"衛昭抬起頭,看著父親的背影,"娘不在了,如果我也走,留爹一個人?我做不到。"
衛平沒轉身。
風吹過,揚起他的衣角。他的肩膀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
"傻孩子。"
---
傍晚,村里來了人。
是鎮上的斥候,騎著快馬,馬身上沾滿了泥。他跳下馬,沖進老張頭家里,聲音急促。
"柔然大軍過了雁門關!"
老張頭的拐杖掉在地上。
"多少?"
"三千騎。"斥候的臉色發白,"前鋒已經到十里外了。"
屋里一片死寂。
劉嬸抱著孩子,身子抖得厲害。老張頭彎腰撿起拐杖,手哆嗦著。
"跑……跑吧……"
"跑不了,馬快,人跑不過。"
衛昭站在門口,聽著屋里的聲音。衛平站在他身后,刀提在手里,刀刃朝下。
"爹。"衛昭轉過身,"村里能打仗的有多少?"
"十來個。"衛平的聲音平靜,"老卒,三個。"
"能守嗎?"
"守不住了。"
衛平的目光落在遠處,山脊上的夕陽把天邊染成了血紅色。
"但能拖。"
"拖?"
"拖到天黑。"衛平轉過身,看著衛昭,"你帶村里人往山里走。"
"爹——"
"別廢話。"衛平的聲音硬得像鐵,"**讓我護著你,她囑咐過我要讓你活著。"
他抬起手,按在衛昭肩上。
"昭兒,你現在有更重要的責任。"
衛昭看著父親,喉嚨里像堵了塊石頭。
"爹,**族人——"
"南邊,揚州。"衛平的手在衛昭肩上按了按,"**走之前,跟我說過。"
他松開手,轉身走向院門。
"天黑之前,走。"
---
太陽落山了。
天邊的血紅色漸漸褪去,變成了灰黑色。風更大了,吹得老榆樹的枝椏嘎吱作響。
衛昭站在村口,看著北邊的山脊。山脊上有一道黑線,在暮色里緩緩移動。黑線越來越近,漸漸能看清輪廓——是騎兵,馬蹄揚起的塵土遮住了半邊天。
"昭兒。"
衛平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衛昭轉過身,父親站在村道上,刀提在手里,刀尖朝下。
"該走了。"
衛昭沒動。
"爹,"他的聲音低沉,"我不想走,走了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衛平的眉頭皺了皺。
"**——"
"娘不在了。"衛昭打斷父親的話,"爹還在。"
他仰首望向父親。
衛平愣了愣。
風吹過,揚起地上的落葉。老榆樹的枝椏在風里晃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好。"衛平點點頭,"跟緊我。"
兩人站在村口,看著北邊的山脊。夕陽沉入地平線,最后一縷光也被吞沒。
天黑了。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股血腥味。
山脊上的黑線越來越近,馬蹄聲像雷鳴,震得地面發抖。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北境天柱》,主角分別是衛昭衛平,作者“皇甫煜軒”創作的,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如下:雁門關外的風,總是帶著沙。衛昭坐在門檻上,望著遠處的山脊。夕陽把山影拉得很長,像一道黑色的刀痕,劈開了天與地。父親衛平在院子里磨刀,石磨發出單調的聲響,一下,一下,像心跳。"昭兒,"衛平頭也不抬,"去把水缸填滿。"衛昭應了一聲,起身走向井邊。井水冰涼,刺得手心發麻。他低頭看著水面,倒影里有個少年的臉,瘦削,眉眼間卻有一股倔強。母親去世五年了。臨終前,她把一條手鏈系在衛昭腕上,說:"昭兒,娘沒有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