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二十三分。沈放盯著天花板。燈泡是房東配的。瓦數不夠，整間屋子泡在灰撲撲的黃光里。天花板東北角有一條裂紋。從墻根一直爬到燈座邊上。裂紋旁邊有一小坨干掉的牙膏印。他上個月試著用牙膏填過。房東來修過三次。三次都沒修好。
手機震了一下。公司郵箱。標題八個字：關于近期組織架構優化。沈放看了三秒。HR群發的裁員意向郵件。正文里寫"請收到后回復"，下面已經跟了十七個"收到"。他拇指在屏幕上懸了半秒。入職兩年第一次。沒有回。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床上。裂紋還在。燈座是前任租客換的，裝歪了，光打下來往東北角偏。裂紋在燈影里像一條干涸的河床。牙膏印是白色的，在灰墻上格外扎眼。他試過用白牙膏，后來換了一管透明牙膏，顏色淺一點。還是看得出來。房東第三次來的時候說"這墻不能再補了，結構問題"。沈放說不是結構問題，是樓上空調外機震動。房東說樓上沒裝空調。沈放沒有再說話。
他翻了個身。早上面試。是今天早上。表已經過了十二點。潮涌科技運營崗。做了兩年，月薪八千。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機屏幕暗下去。天花板裂紋在暗處看不見。他閉上眼。裂紋的走向還是清清楚楚。從東北角往燈座爬。在燈座附近拐了個彎。繞過去接著裂。
鬧鐘響的時候是早上八點四十。窗外在下小雨。窗臺上積了一小灘水。樓下早餐鋪的喇叭在喊"茶葉蛋一塊五，豆漿兩塊"。沈放坐起來。被子皺成一團。睡衣上有汗漬。空調開了一整夜。但外機聲音太大，他半夜關了。后半夜被熱醒的。天花板裂紋還在。白天看更清楚。燈座是歪的，歪向東北角。裂紋從上往下裂。到燈座附近拐了個彎。和昨晚一模一樣。
漱口的時候他看著鏡子。鏡面右上角有一道裂紋。不是鏡子本身的裂紋。是鏡面反光把天花板的裂紋映進去了。他拿毛巾把鏡子擦了一遍。裂紋還在。不是鏡子的問題。
到公司是九點十五。雨還沒停。打卡機發出嘀的一聲。前臺在吃包子。隔著塑料袋捏著一個豆沙包，抬頭看了他一眼。"早。"沈放沒說話。他往茶水間走。飲水機綠燈亮著。窗臺上有一盆薄荷。**盆。前三盆死了，但**盆活了。盆沿上貼著一張便利貼。藍色圓珠筆寫的字，筆跡很輕但筆畫不飄："這盆活了。前三盆沒活，但**盆活了。所以不是你不適合養薄荷，是你需要**盆。"右下角畫了一顆蛋。蛋黃是流動的。一筆畫成的圓，蛋黃位置偏右。沈放盯著那顆蛋看了三秒。然后把便利貼撕下來放進褲子口袋。盆里薄荷葉的邊緣卷了一點。不是枯卷，是新葉生長前的老葉收邊。薄荷味飄過來，涼的，帶一點沖。
"你昨晚又加班到凌晨了？"陳小果站在茶水間門口。深藍色工裝外套，左手端馬克杯，右手拎掛耳咖啡。頭發扎成馬尾，有一縷散在耳朵后面。她按了下微波爐的啟動鍵。"茶水間微波了一下，幫你熱了杯牛奶。涼了。重熱一下？""謝謝。我不餓。""不是問你餓不餓。"微波爐發出嗡嗡的轉動聲。"是告訴你微波爐熱過牛奶了。你選擇喝還是不喝。"微波爐叮了一聲。她把牛奶端出來，放在薄荷盆栽旁邊。杯底在木桌上印了一個水圈。"第三盆死了是因為我忘了澆水。**盆沒死——不是因為我澆水了。是因為它自己活過來了。"她端著咖啡往外走，到門口頓了一下。"你今天有面試。""嗯。""加油。"
她走出去了。沈放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溫的。不是**完那種燙嘴的溫，是放下以后剛好能喝的溫。他把便利貼從褲子口袋掏出來。又看了一遍那顆蛋。蛋黃還是流動的。便利貼邊緣有點潮。凌晨的小雨從窗縫打進來，雨水濺到了桌上。盆沿上便利貼原本貼著的位置留了一塊干印。薄荷味和牛奶味混在一起。他喝完，把馬克杯洗干凈放回杯架。杯架上排著六個杯子。沈放的是**個。白色杯身，杯口有一圈咖啡漬洗不掉的淡褐色。陳小果的是第三個，深綠色杯身，杯沿有一個小缺口。小缺口周圍也有一圈淡褐色。喝咖啡的人都有這個習慣——每次嘴唇碰在同一個位置。
回到工位是十點零三分。電腦屏幕上彈出HR的第二封郵件——上午十點的面試通知。面試官是趙乾。直屬領導。郵件的發件時間是凌晨兩點四十一。比裁員郵件晚了一個小時。趙乾凌晨還在發郵件。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了一下。十點零四分。
手機震了。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推送彈窗浮在鎖屏上，只有一行字。
你想知道裁員名單嗎？
沈放盯著屏幕。他沒搜索過這句話。他甚至沒打開瀏覽器。拇指懸在屏幕上方。APP圖標是一個黑色正方形，沒有圓角。四個角銳利地割進屏幕。正方形的正中心有一個白色光點。極小。小到光線不對就看不到。圖標下方兩個字：先知。這個APP不在下載記錄里。他翻了一遍應用商店的下載記錄——沒有。又翻了瀏覽器歷史。最近三天的搜索記錄只有"茶葉蛋做法""地鐵3號線末班車時間""薄荷第幾盆"。沒有"先知"。沒有"裁員名單"。
窗外路燈閃了一下。已經早上十點，路燈還亮著。臨潮市的路燈控制系統偶爾故障，白天不滅。燈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然后滅了。窗臺上落了一層雨水。沈放拇指往下移。按了返回鍵。推送沒有消失。鎖屏壁紙是他去年在出租屋樓下拍的——一棵梧桐樹的葉子。葉子邊緣焦了。推送文字浮在焦黃葉片的最上方。字體不是宋體。不是黑體。是一種他沒見過的字體。筆畫細，間距寬。顏色不是純白。是帶一點灰的白。像煙霧的顏色。
他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翻開筆記本。空白頁。入職兩年用完了三本筆記本，**本是上個月HR發的。封面上印著"潮涌科技"四個字。他把便利貼從褲子口袋掏出來，夾在筆記本第三頁。薄荷活了。**盆。便利貼上的字還是那行字。蛋黃還是流動的。他把筆記本合上。手壓在筆記本封面上。封面有潮涌科技四個字。右下角有一小塊油漬。是昨晚加班吃外賣的時候滴上去的。紅燒牛肉面。碗底漏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微信。陳小果發的。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她工位上的薄荷盆栽。新拍的。盆沿上還有那塊干印。她配了一行字："**盆。活著。"沈放看了幾秒。沒有打字。拇指在對話框里懸了一下。然后鎖屏。
他沒有看公司群。沒有回"收到"。入職兩年，第一次。窗外又下大了。雨打在窗玻璃上，水漬從右上角往左下角淌。空調外機在雨里震動。公司天花板是去年新換的石膏板，白色的，沒有痕跡。但褲口袋里那張便利貼是潮的。窗外雨更大了一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