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下得像撒鹽。
又冷,又吝嗇。
干巴巴的雪粒子打在臉上,像小刀子刮肉。
沈婉裹緊了身上的貂裘,腹內那股熟悉的絞痛又翻了上來。
她知道,這是死的預兆。
上一回,就是這樣。
先是絞痛,然后是咳血,最后是三尺白綾懸在房梁上,腳下的小凳一蹬,整個世界都清靜了。
那本叫《庶女為后》的書,像跗骨之蛆,每一個字都刻在她的腦子里。
鎮北王府,滿門忠烈。
到頭來,只是人家林嫣兒從庶女爬向后位的一塊墊腳石。
丈夫陸震,中毒昏迷,最后被安上謀逆的罪名。
大兒子從寒,驚才絕艷,被人廢了腿,在陰暗的房間里自我腐爛。
二兒子知節,身子骨本就弱,硬生生被氣死。
三兒子烽火,在邊關得了信兒,單槍匹馬殺回來,被萬箭穿心。
而她自己,和王府剩下的女眷,一杯毒酒,一條白綾,自行了斷。
多干凈。
多利落。
沈婉吐出一口白氣,在空中凝成一團小小的霧。???????
重生回來有什么用?
不過是把那條死路,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走一遍。
她甚至能聞到空氣里那股子絕望的鐵銹味。
整個王府,都浸泡在這味道里。
丈夫陸震躺在床上,面如金紙,所有人都以為他昏迷不醒。
只有她知道,那雙閉著的眼睛后面,藏著一頭準備掙脫牢籠的惡龍。
他要反。
在被皇帝清算之前,先攪個天翻地覆。
大兒子從寒的院子,終日落鎖。
曾經的天之驕子,如今把自己鎖在斗室里,不見天日。
丫鬟們說,大公子在里面摔東西,砸碎了一切能砸碎的。
只有她知道,那些叮叮當當的聲音,不是摔砸,是打磨。
他在打磨最鋒利的暗器,在調配最陰毒的藥。
他要把那些毀了他的人,一個個,都拖進地獄。
而她自己,也不再是那個只知相夫教子的鎮北王妃。
她開始在貴婦們的茶會上,不動聲色地扔下幾句閑話。
關于林嫣兒,關于幾位皇子,關于那些藏在錦繡華服下的齷齪。
她要點火。
既然都要死,那就燒得旺一些,把這吃人的京城,燒成一片白地。
全家都瘋了。???????
從睜開眼的那一刻起,就瘋了。
懷里揣著一本所有人的生死簿,眼睜睜看著末日倒數,誰能不瘋?
雪下得大了些。
街角,一堆破爛的草席動了一下。
沈婉的腳步頓住了。
草席下,露出一顆小小的、毛茸茸的腦袋。
頭發枯黃,打著結,像一團亂麻。
一張小臉,黑得只見兩個眼白。
是個小乞丐。
在這樣的天氣里,大概是活不過今晚了。
沈婉的心,像一塊被凍硬的石頭。
她不是什么善人。
上一世不是,這一世更不是。
她自己的孩子都快保不住了,哪有閑心去管一個不相干的小乞丐。
她抬腳,準備走。
那小乞丐卻像是聞到了什么味兒,從草席里掙扎著爬出來。
瘦得像根豆芽菜。
她不說話,只是仰著頭,用那雙黑漆漆的眼睛看著沈婉。
那眼睛里頭,什么都沒有。
沒有恐懼,沒有祈求,只有一片空洞的、野獸般的懵懂。???????
鬼使神差地。
沈婉彎下腰,伸出了手。
她腦子里盤算的,還是明天賞花宴上,林嫣兒會落水,自己該怎么添一把柴,讓她再也爬不上來。
可她的手,卻解開了自己的貂裘,裹住了那個小小的、冰冷的身子。
孩子很輕。
像一捧雪。
一沾到溫暖的懷抱,就立刻不動了,像只找到了窩的貓崽子。
沈婉抱著她,站直了身子。
風雪撲面。
她想,瘋了,真是瘋了。
大概是嫌王府的死路還不夠熱鬧,非要再添一雙小小的腳印。
也罷。
黃泉路上,多個伴兒也好。
「你叫什么?」她問。
懷里的小東西動了動,發出一點含糊的音節。
「歲歲。」
沈婉抱著這個叫歲歲的孩子,走回了那座被死亡陰影籠罩的王府。
她不知道,她帶回去的不是一個累贅。
而是一個誰也沒料到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