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進來時------------------------------------------，陸錚被一聲巨響從床上掀了下來。，眼前黑了幾秒。艙房里的應急燈忽明忽暗，地板歪得厲害，礦泉水瓶、拖鞋和玻璃杯全滾向同一面墻。陸錚趴在地上，第一反應竟是**。直到冰冷的海水從門縫里漫進來，他才意識到出事的是船。，廣播里有人用英語重復指令，聲音斷斷續續。陸錚抓住床沿想站起來，手掌卻在打滑。他當了六年兵，也參加**間搶險，可訓練場不會搖晃，不會有人隔著墻哭著喊媽媽，更不會有九萬噸重的鋼鐵在腳下發出瀕死般的**。。心臟頂著胸口亂撞，嘴里全是鐵銹味。。陸錚扯了兩次才扯出來，胡亂套到身上，摸到手機時又停了一下。屏幕上沒有信號，家庭群最后一條消息是母親半夜發來的：到目的地說一聲。，把手機塞進褲兜，頂開艙門。。有人穿著睡衣往電梯跑，有人光著腳坐在水里，服務員拼命喊不要乘電梯，卻沒人聽清。船身又向右壓下去，整條走廊的人像被倒進一個斜槽，尖叫著撞成一團。，疼得差點松手。一個女人迎面滑來，他下意識拽住她的亮片外套。女人少了一只高跟鞋，濕發糊住半張明艷的臉，眼神散得可怕。她抓住陸錚的手臂，反復說：“小曼還在后面，她去拿東西了，她還在后面……哪間房？”。那邊燈光一閃，天花板砸下來半塊，水一下涌到了膝蓋。。他知道不能回去，卻說不出那句“不救了”。又一陣傾斜襲來，他只來得及把女人推向樓梯：“先上去！她如果出來，也會往集合甲板走！”，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陸錚只好拖著她走。她哭著罵了他一句，聲音很輕，很快被警報吞掉了。，十幾個人擠在下面。一名短發女人正用左手撐車架，右臂軟軟垂在身側，額頭全是冷汗。陸錚擠過去和她一起抬。車架壓得手指發麻，兩人剛撐出一道縫，人群便不管不顧地往里鉆。，短發女人撲過去護住他，傷臂碰到臺階，痛得悶哼一聲。陸錚抱起孩子舉過欄桿，交給上面的人。等他再抬頭，孩子和接走他的大人都不見了。“你的手可能骨折了。”他說。
“先出去。”女人咬著牙，“我叫宋嵐，**。上面還有救生艇。”
最后三個字聽上去更像她在說給自己聽。
他們沖上露天甲板時，風雨幾乎把人吹倒。船已經傾斜到欄桿貼近海面，救生艇懸在半空來回撞擊。船員不知去了哪里，人群全往船尾跑。有人摔倒后再沒站起來，后面的人從他身上踩了過去。
陸錚也跟著跑。他知道這時候最危險的就是盲從，可除了跟著跑，他一時根本想不出別的路。
甲板中央突然裂開一道縫。
那一瞬間沒有人反應過來。黑線先從泳池邊緣延伸到餐廳外墻，隨后整艘船發出轟的一聲，裂縫兩側緩慢分開。玻璃幕墻**爆裂，海水從下面噴上來。離斷口最近的人連喊聲都沒有，便隨著塌下去的桌椅消失了。
陸錚僵在原地。
宋嵐狠狠推了他一下：“走！”
他們跌跌撞撞地沖向船尾。那里只剩一只橙色充氣筏還掛在吊索上，邊沿趴著三個女人。一個包子臉姑娘哭得滿臉是水，仍死死抱著繩；一個穿白裙的女人腳踝流血，五官冷艷，此刻卻白得沒有一點血色；最年輕的女孩護著急救包，清秀的臉上劃開一道口子，手抖得扣不上救生衣。
沒人知道該怎么把筏放下去。
陸錚見過救生筏，卻沒操作過這種吊架。他抓錯了一次釋放柄，筏身猛地向下墜了半米，白裙女人失聲尖叫。陸錚的手也在抖。他咬住牙，借著應急標識重新確認，才割開保險帶。
亮片外套的女人先跌進筏里。宋嵐讓三個傷員下去，自己留在最后。就在這時，一條黑白花的狗從煙里沖出來，頸后拖著斷掉的牽引繩。遠處似乎有個老人叫了它一聲，狗停住，回頭望向已經斷裂的甲板。
下一秒，火光從那邊炸開。
狗受驚跳進海里。包子臉姑娘趴到筏邊，帶著哭腔喊：“快拉它，求你們了！”
陸錚抓住狗頸后的皮，宋嵐單手扯住他的救生衣，兩個人費了很大力氣才把它拖上來。狗蜷在筏底，渾身發抖，不咬人，也不叫，只死死望著火光的方向。
吊索卡住了。船尾正在下沉，救生筏被纜繩拽得撞向船殼。陸錚翻過欄桿去割繩，海水拍上來時，他腦子里一片空白。刀掉了一次，他潛下去摸，手掌被鋼板豁開一道口子。第二次抓住繩，他割了十幾下，直到纜繩突然斷開。
救生筏被浪推了出去，他卻被沉船形成的水流往回扯。
那幾秒里，陸錚真正想的是自己回不去了。他想起那條沒來得及回復的消息，想起剛簽下的那塊地，甚至想起冰箱里還有半盒沒吃完的餃子。那些毫不重要的東西一齊涌上來，讓他胸口疼得發緊。
宋嵐趴在筏邊，用僅能活動的左手朝他伸來。其他幾個人也在喊，聲音被風撕得零碎。陸錚拼命往前游，指尖碰了兩次，第三次才抓住救生筏的繩環。
他被拖上筏時，豪華郵輪正從中間沉下去。遠處還有救生燈在海面閃爍，燈旁似乎有人，可浪很快把他們隔開。亮片女人哭著喊同伴的名字，包子臉姑娘捂住嘴，白裙女人縮在筏角，牙齒不停打顫。
沒有人劫后余生地歡呼。
他們聽著船上的聲音一點點變少，最后只剩雨打在篷布上的悶響。
“會有人來救我們吧？”年輕女孩忽然問。
陸錚喘了很久才抬起頭。他本來想說會，話到了嘴邊，卻發現自己沒有把握。
“船偏離航線也會有人找。”他說，“先把救生衣扣好。別睡，互相看著。”
聲音還算穩，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筏邊的那只手一直沒有停止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