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侯爺賭氣的第三年,他突然帶著個柔弱的外室回家了。
我沒有沖上去質問,我的陪嫁丫鬟也沒有像以往那樣百般阻攔。
侯爺終于得到了夢寐以求的順從與嬌妻美妾。
夜宴時,外室不再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而是公然坐在主位上。
穿著我親手縫制的嫁衣在他懷里**時,我也只當沒看見。
直到他和外室大擺宴席宣告有了身孕,而我和陪嫁卻只顧著清點嫁妝單子時。
侯爺終于紅了眼,瘋子一般撕碎了禮單。
「你們到底要演到什么時候!還要我找多少個替身才能不折磨我!」
......
禮單的碎片落了一地。
陸紹野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我手里那支還在蘸墨的筆。
滿堂寂靜。
外室李柔捂著隆起的肚子往后縮了半步,眼眶紅紅的,一副被嚇壞了的模樣。
我放下筆,看了眼地上的碎紙,轉頭對貼身陪嫁青禾道:「拓本拿出來?!?br>青禾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三份疊得整整齊齊的禮單拓本,遞到我手邊。
我重新鋪開,繼續清點。
第一百一十七項,白玉如意一對。第一百一十八項,赤金累絲鳳簪三支。
陸紹野的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一把奪過我手里的拓本,捏在掌心揉成一團。
「陳昭星,你是聾了還是啞了?」
我抬起頭,客氣地笑了笑。
「侯爺,嫁妝是我陳家的,我清點我自己的東西,礙著誰了?」
陸紹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沒接話。
沉默了片刻,他突然轉身走到李柔身邊,攬住她的肩,聲音壓得很低,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
「從今日起,侯府掌家對牌交給柔兒?!?br>「你善妒成性,毫無當家主母的氣度。這侯府的對牌,你從今日起不必再管了!」
李柔瞪大了眼,連忙搖頭。
「侯爺,這使不得。妾身出身微賤,哪里懂什么管家看賬。夫人才是當家主母,妾身只求能平安生下侯爺的骨肉,別無他求?!?br>「我說你管得,你就管得?!?br>陸紹野的目光越過她,直直落在我身上。
挑釁的意味不加掩飾。
他在等。等我歇斯底里,等我摔碗砸盆,等我撲上去跟李柔撕扯。
就像從前的每一次那樣。
從前我會哭,會鬧,會拽著他的袖子不放。會在他的書房外跪一整夜,求他不要納妾。
那時候陸紹野總是煩不勝煩地推開我,甩下一句「你煩不煩」。
可現在。
「青禾,去把對牌取來?!?br>青禾應聲而去。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她捧著一個紅漆木盒回來,里面是侯府的掌家對牌、三本賬冊、兩串庫房鑰匙。
我接過木盒,走到李柔面前。
然后彎腰,把整個盒子放在了她腳邊。
「李姑娘,賬目繁雜,年底還有各莊子的進項要核。你如今有了身孕,仔細累著?!?br>木盒落地的聲音很輕,李柔卻像被燙了一下,猛地后退一步。
她的目光飛快地看向陸紹野,眼底閃過一絲得意,隨即被一層薄薄的淚光蓋住。
「夫人,我......我真的不敢僭越......」
「拿著吧?!?br>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轉身往外走。
「陳昭星!」
陸紹野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壓抑的怒意。
「你到底在鬧什么脾氣?」
腳步沒停。
「侯爺讓我交,我便交了。還要怎樣?」
「你!」
青禾快步跟上我,手里還抱著那三份拓本。
身后傳來李柔細聲道。
「侯爺,夫人是不是生妾身的氣了?妾身還是把這些還給夫人吧。」
裴鶴晏一把奪過賬冊,用力摔在地上。
「她愿意給,你就拿著!我倒要看看,離了這掌家之權,她還能端著這副架子到幾時!」
跨出正廳的門檻時,院子里的風卷著幾片枯葉掃過腳面。
青禾湊近了,壓低聲音。
「小姐,對牌真給了?」
「給了?!?br>「可是......」
「賬上虧空三千兩,綢緞莊的貨款還欠著,城東米鋪的租約下月到期?!?br>青禾愣了一下,隨即閉上了嘴。
回到自己院子,門一關,整個世界安靜下來。
桌上還攤著半幅繡了一半的**。
是替母親抄的。
針線笸籮旁邊壓著一封信,是京城外莊子上管事送來的。說今年的收成不錯,問我要不要提前收回田契。
我坐下來,繼續繡那幅**。
一針一針,不急不慢。
外面隱約傳來下人們竊竊私私的議論聲。
說侯夫人被奪了掌家權,一聲都沒吭。
有人說可憐,有人說活該。
還有人說,侯爺鐵了心要扶那個外室上位。
針尖扎進綢面,又被拉出來。
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
青禾剛要去攔,門已經被推開了。
陸紹野站在門口,胸口還在起伏,手里攥著那個紅漆木盒。
他把木盒重重摔在桌上,對牌從里面彈出來,滾到我的針線笸籮旁邊。
「你故意的?!?br>「什么?」
「你故意不跟我吵,你故意讓我難堪?!?br>我停下手里的針,看著滾到笸籮邊的對牌,又看了看他鐵青的臉。
「侯爺,對牌你讓我給李姑娘,我給了?,F在你又拿回來摔我桌上。」
「到底是給還是不給?」
陸紹野嘴唇緊抿,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想說什么,喉嚨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
轉身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今晚的家宴,你必須到?!?br>門被帶上,力道大得墻皮簌簌往下掉。
青禾彎腰撿起地上的對牌,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我重新拿起了針。
桌上那封莊子管事的信還沒回。
離開的事,得抓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