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寧猛地弓起腰，雙手死死摳住干癟的肚皮。
胃里一陣劇烈抽搐，酸水直沖嗓子眼。
他偏過頭，半個身子探出炕沿，張大嘴巴干嘔。
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悶響。
什么也沒吐出來。
只有幾滴黃澄澄的苦水順著下巴砸在發黑的泥地上。
泥地被砸出幾個**。
肚皮緊緊貼著后脊梁骨。
他伸手摸向胸口。
肋骨一條一條橫在皮下，硬邦邦地凸起，硌得手疼。
大腿上的肉松松垮垮地耷拉著，連一絲脂肪都捏不到。
他活了二十多年，沒挨過這種餓。
身下的土炕冷硬，破蘆席的斷茬直往后背的肉里扎。
他雙手撐住炕席，雙臂打著顫，一點點把上半身撐直。
天旋地轉。
眼前黑了一陣。
腦子里閃過幾個畫面。
大鍋飯。
冒著熱氣的高粱米。
砸爛的鐵鍋。
扔進煉鋼爐里的農具。
大隊**的喇叭，
漫山遍野挖野菜的人群。
樹皮被剝得**的榆樹林。
原主餓得發慌，爬上村頭最高的那棵老榆樹，去夠最頂上的一塊樹皮。
腳下一滑，從樹上摔下來。
后腦勺磕在石頭上。
黑影散去，夏寧看清了四周。
四周是發黑的土坯墻。
墻皮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里面摻著麥秸稈的黃泥。
窗戶上糊著泛黃的舊報紙，報紙破成了條，在風里直哆嗦。
屋頂的油氈紙破了幾個大窟窿。幾道風順著窟窿灌進來，吹得屋里冷颼颼的。
墻角壘著個半塌的土灶。
灶上架著一口鐵鍋。鍋沿豁了巴掌大的一塊缺口。
鍋底刮得溜干凈，只剩下一層常年燒火留下的黑灰。
灶臺旁邊，扔著個臟兮兮的破麻袋。
夏寧手腳并用，順著炕沿爬過去。
他一把拽住麻袋口，用力一扯。
一股刺鼻的霉味直沖鼻腔。
麻袋里裝著半袋陳糠。
糠皮早就結成了硬邦邦的土塊，表面長滿了一層綠毛。
不能吃。
吃了肚皮就得脹破，活活憋死。
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哐當！”
單薄的木門被撞開，冷風倒灌進屋。
夏梅沖進門檻。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肩膀和手肘處打著兩塊不同顏色的補丁。
顴骨高高聳起，臉頰深深凹陷進去，頭發枯黃散亂，亂糟糟地頂在頭上。
“寧子！”
夏梅撲到炕邊，雙手死死摳住夏寧的肩膀。
力氣極大。
指甲透過薄薄的衣服，掐進夏寧的肉里。
“你可算醒了！”
她大口喘著粗氣，胸廓艱難起伏。
“姐。”夏寧喊了一聲。
嗓子干得冒火，發音含混不清。
夏梅轉身，端起炕桌上的一個缺口搪瓷缸子。
缸子上印著個掉漆的紅五星。
她把缸子遞到夏寧嘴邊。
“快，喝口湯順順氣。”
夏梅手抖得厲害，缸子里的水直晃蕩。
“你連著喝了三天樹皮湯，硬生生餓暈過去，嚇死姐了！”
夏寧低頭看去。
缸子里裝滿渾濁的黃水。
水面上飄著幾片爛榆樹皮的碎渣。
一股苦澀的怪味直鉆鼻子。
夏寧偏頭躲開。
“不喝。”
“聽話，喝一口，胃里就有食了。”夏梅把缸子往前送。
水晃出來，灑在夏寧的手背上。
冰涼。
夏寧抬手，推開搪瓷缸子。
“這水拉嗓子。”
“拉嗓子也得喝！二丫家連樹皮都撈不著，整天熬觀音土吃，肚子脹得老大，人眼看就不行了。咱家能弄到樹皮，那是你拼了命爬到樹尖上扒下來的！”
夏梅眼圈紅了，話里帶著哭腔。
夏寧看著她。
“家里還有別的嗎？”
夏梅手一頓。
缸子里的水又晃了一下。
“沒了。”
“一粒米都沒了？”
“大隊食堂的鍋都砸了，大隊**去縣城公社調撥救濟糧，去了三天沒回。”夏梅把缸子放回桌上。
“咱家能翻的地方，我都翻遍了，連耗子洞我都刨了。”
夏寧掀開蓋在腿上的破棉絮。
棉絮里飛出幾團灰蒙蒙的飛絮。
他把雙腿挪到炕沿，腳踩進地上的鞋里。
那是一雙破了一半的解放鞋。
腳后跟踩著爛布條，腳趾頭露在外面。
他站起身。
雙腿一軟，膝蓋直直往前跪。
夏梅一把*住他的胳膊，用力往上提。
“你干啥去！你這身子骨，下地就得倒！”
夏寧甩開夏梅的手。
他扶著掉渣的土墻，一步一步往外屋挪。
“找吃的。”
“沒吃的了！村頭那幾棵榆樹，樹皮都讓人扒光了！”夏梅跟在后面喊。
夏寧不搭理。
他走到外屋。
墻角放著個半人高的粗陶米缸。
米缸外壁沾滿泥巴。
他伸手掀開厚重的木頭蓋子。
缸底只有一層灰。
角落里躺著兩只死透的潮蟲。
夏寧把手伸進缸里，沿著缸底刮了一圈。
指甲縫里塞滿泥垢，連一顆高粱米都沒摸到。
他轉頭看向院子。
院墻塌了一半。
院子里光禿禿的，連根雜草都沒有，地皮被刮得干干凈凈。
院子正中間有個地窖口，上面蓋著幾塊爛木板。
夏寧走出門檻。
冷風吹透了單薄的褂子，他打了個哆嗦。
他走到地窖口，彎下腰。
雙手摳住木板邊緣。
木刺扎進肉里，他沒松手。
用力往上一掀。
“嘎吱——”
木板扔到一旁，砸起一陣灰塵。
一股濃重的土腥味混著腐爛的氣味，從黑窟窿里沖上來。
地窖里黑漆漆的。
夏梅跑出屋，拉住他的衣服后擺。
“地窖里早空了！過冬的紅薯上個月就吃完了，連紅薯秧子都煮了。”
“我下去看看。”
夏寧撥開夏梅的手。
他踩著木梯子，一步一步往下走。
梯子年久失修，踩上去直晃蕩，發出要斷裂的響聲。
地窖底下一片漆黑。
夏寧蹲在地上，雙手在冰冷的泥地上摸索。
爛草，碎土塊，石頭。
他趴在地上，一點點往最里面的角落爬。
手指觸到一個軟綿綿、干癟的東西。
他一把抓起，湊到入口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下。
三根蘿卜纓子。
干巴得縮成了一團，葉子全黃了，根部帶著一坨干泥。
夏寧攥著蘿卜纓子，順著梯子爬出地窖。
陽光刺眼。
夏梅盯著他手里的東西，愣在原地。
“這……這哪來的？”
“地窖角落里刨出來的。”
夏寧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前。
拿起半個葫蘆瓢，舀起一點涼水。
把蘿卜纓子扔進去，用力搓了兩下。
泥水散開。
他撈起蘿卜纓子，直接塞進嘴里。
干硬，苦澀，拉嗓子。
他咬緊后槽牙，用力嚼碎，硬生生咽下去。
喉嚨傳來一陣刺痛。
胃里終于有了一點實物落肚的感覺。
“寧子，你慢點，別噎著！”夏梅沖過來，用力拍打他的后背。
夏寧把剩下的兩根蘿卜纓子遞給夏梅。
“姐，你吃。”
夏梅連連擺手，往后退了一步。
“姐不餓。你吃。”
她干癟的肚子里，發出一聲巨大的轟鳴。
夏寧上前一步，把蘿卜纓子硬塞進她手里。
“吃。”
夏梅低著頭，眼淚吧嗒吧嗒砸在泥地上。
她拿起一根，咬了一小口，慢慢嚼著。
“寧子，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夏寧沒說話。
他轉過頭，看向院墻外。
村落里靜得可怕，無雞啼，無狗吠，唯有細碎的蟲鳴，襯得周遭更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