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把最后一只紙箱用膠帶封好，直起腰的時候，后脊梁骨發(fā)出“咔”的一聲輕響。紙箱不重，里面就一個用了四年的馬克杯，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還有幾本前年公司年會發(fā)的筆記本，塑料封皮上印著“同心協(xié)力，再創(chuàng)輝煌”的金字，邊角已經(jīng)磨白了。
辦公室里還剩三四個人，都低著頭敲鍵盤，敲得比平時響。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從過道那頭過來，輪子碾過瓷磚，聲音咕嚕咕嚕的。她停在張明工位旁邊，伸手去摘墻上的員工照片——那張藍(lán)底證件照是五年前拍的，張明那時候頭發(fā)還多，笑起來能看到兩顆虎牙。
“我自己來吧。”張明說。
照片取下來，墻上留下一個顏色稍淺的長方形印子。張明把照片塞進(jìn)褲兜，硬紙板的邊角硌著大腿。他拎起紙箱，箱子不重，但手臂肌肉還是繃緊了。走到玻璃門那里，他騰出一只手去推，門往外開的時候帶起一小股風(fēng)，吹得他額前的頭發(fā)動了一下。
電梯從二十八樓下到一樓，用了四十七秒。張明盯著跳動的紅色數(shù)字，腦子里什么也沒想。電梯門開的時候，前臺那個新來的小姑娘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露出兩顆虎牙。張明也扯了扯嘴角，走出旋轉(zhuǎn)門。
外面是下午三點半的太陽，白花花的，曬得人行道上的地磚發(fā)燙。張明瞇起眼睛，往地鐵站走。路過便利店，他進(jìn)去買了瓶冰水，擰開灌了兩口，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涼得胃抽了一下。收銀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姐，找零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說：“這么早就下班啊？”
“嗯。”張明接過零錢，鋼镚在手里攥得有點濕。
地鐵里人不多，有空座。張明抱著紙箱坐下，箱子擱在腿上。對面車窗玻璃映出他的臉——三十歲，眼角有細(xì)紋了，胡子兩天沒刮，下巴上一片青茬。他移開視線，摸出手機(jī)。
屏幕上有個未接來電，兩小時前打來的，備注是“爺爺”。張明拇指懸在回?fù)苕I上，停了幾秒，沒按下去。手指往下滑，微信有幾十條未讀，工作群已經(jīng)退了，剩下的都是朋友群，有人在發(fā)晚上聚餐的定位，有人轉(zhuǎn)了個搞笑視頻。他劃過去，點開租房APP，把收藏里的幾個房源取消了收藏。
手機(jī)震了一下，銀行短信進(jìn)來。余額還剩兩萬三千七百六十一塊四毛二。上個月的房租三千二，下周該交了。信用卡賬單一萬八，最低還款額三千六。張明退出短信，鎖屏，把手機(jī)塞回褲兜。
地鐵到站，他跟著人流往外走。出站口有風(fēng)，吹得他T恤貼在后背上，汗?jié)窳艘恍∑Ｗ庾〉男^(qū)是老小區(qū)，六層樓，沒電梯。張明住四樓，爬樓梯的時候一步兩級，紙箱隨著動作晃，里面的馬克杯碰著紙板壁，發(fā)出悶悶的磕碰聲。
開門，進(jìn)屋。三十平的開間，朝北，下午沒太陽，屋里暗沉沉的。張明把紙箱放在進(jìn)門的地墊上，鞋也沒換，直接走到窗前，拉開了半扇窗。樓下小吃街已經(jīng)開始出攤了，油炸的油煙味混著烤串的孜然味飄上來，還有小孩的哭喊，大人的吆喝，電動車按喇叭的嘀嘀聲。
他站了大概五分鐘，然后轉(zhuǎn)身去廚房。冰箱里還剩半袋速凍餃子，三個雞蛋，一盒快過期的牛奶。他拿出雞蛋，在碗沿磕開，蛋清蛋黃滑進(jìn)碗里，用筷子打散，筷子碰著瓷碗，發(fā)出“嗒嗒嗒”的脆響。燃?xì)庠畲蛄藘上虏胖{(lán)火苗躥起來，他把鍋放上去，倒了點油。
油熱了，冒起細(xì)細(xì)的白煙。張明把蛋液倒進(jìn)去，“滋啦”一聲，蛋液邊緣迅速鼓起焦黃的泡。他握著鍋鏟翻炒，雞蛋碎成小塊，盛出來。接著燒水煮餃子，水開的時候咕嘟咕嘟冒泡，餃子下鍋，沉到底，又慢慢浮上來。
他靠著料理臺等餃子熟，目光落在對面墻上。那里貼著一張日歷，是去年年底公司發(fā)的，印著山水畫。日歷翻在六月這頁，四號那天用紅筆畫了個圈，旁邊寫了個“生”字。三十歲生日。張明盯著那個紅圈，直到鍋里的水沸出來，澆在燃?xì)庠钌希班汀钡仳v起一團(tuán)水汽。
他關(guān)火，把餃子撈出來，和炒雞蛋一起裝進(jìn)盤子。端著盤子坐到小桌前，筷子夾起一個餃子，吹了吹，塞進(jìn)嘴里。韭菜豬肉餡的，速凍的，皮有點厚，肉餡發(fā)柴。他慢慢嚼，咽下去，又夾了一個。
手機(jī)在桌上震起來。張明看了一眼，還是“爺爺”。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接起來。
“喂，爺爺。”
電話那頭有風(fēng)聲，還有雞叫，遠(yuǎn)遠(yuǎn)的。爺爺?shù)穆曇魝鬟^來，帶著點喘：“明明啊，吃飯沒？”
“正吃著。”張明說，“您呢？”
“吃了，剛吃完。”爺爺頓了頓，“那個，明明啊，村里來人了，說咱們家那老房子，要拆。”
張明夾餃子的手停了一下：“拆？為什么？”
“說是要修路，從咱們村過。量過了，咱家房子在規(guī)劃線里頭。”爺爺?shù)穆曇舻拖氯ィ暗匾惨眨臀莺箢^那塊菜園子，你小時候常去玩的，記得不？說是一起征了。”
張明沒說話。電話里風(fēng)聲大了些，呼呼的，還夾著狗叫，應(yīng)該是鄰居家的大黃。
“明明啊，”爺爺又說，聲音里有點猶豫，“你那邊……工作還忙不？要是能騰出空，回來一趟？得簽個字啥的。我老了，那些條文，瞅著眼花。”
張明看著盤子里的餃子，有一個破了皮，餡漏出來，攤在盤底。“不忙，”他說，“我這兩天就回去。”
“哎，好，好。”爺爺?shù)穆曇羲煽炝它c，“那你買票了告訴我，我去鎮(zhèn)上接你。路上小心啊，別趕太急。”
“知道了。您也注意身體，降壓藥按時吃。”
掛了電話，張明把手機(jī)倒扣在桌上。他繼續(xù)吃餃子，一口一個，嚼得很慢。吃完最后一個，他把盤子碗端到水池，開水龍頭沖。水是涼的，沖在盤子上濺起水花，有幾滴落在他手背上。
洗好碗，他擦干手，走到床邊坐下。床墊是房東配的，彈簧有點塌，坐下去陷進(jìn)一個坑。他往后一倒，盯著天花板上的一小塊水漬，形狀像片葉子。看了一會兒，他伸手摸出手機(jī)，點開購票APP。
**票，明天下午兩點那趟，終點站是市里，再轉(zhuǎn)大巴到縣里，再坐小巴到鎮(zhèn)上。全程五個半小時。票價二百八十七塊。張明選了座位，7車12F，靠窗。支付，輸入密碼，訂單生成。
他把手機(jī)扔在枕邊，翻了個身，臉埋進(jìn)枕頭里。枕頭有股淡淡的汗味，混著洗衣液的花香。窗外小吃街的聲音更吵了，有個男人在劃拳，聲音很大，贏了就哈哈大笑。
張明閉上眼，腦子里冒出老房子的樣子。青磚墻，黑瓦頂，門是木頭的，刷的紅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木頭的原色。推開的時候會“吱呀——”一聲，特別響。屋后頭那塊菜園子，不大，也就三分地。小時候爺爺在那兒種過黃瓜、西紅柿、豆角，夏天的時候，藤蔓爬滿了架子，綠油油一片。他常蹲在壟溝里捉螞蚱，一蹲就是一下午，褲腿上沾滿泥。
后來他去縣城上高中，去省城讀大學(xué)，去這里工作，一年回去一次，有時候兩年。菜園子慢慢荒了，長滿了雜草，有半人高。去年回去，他從窗戶往外看，只能看到一片亂糟糟的綠，分不清哪是草哪是菜。
拆遷。征地。張明腦子里過這兩個詞。能賠多少？不知道。老房子三十多年了，不值錢。地是宅基地，加上菜園子是自留地，應(yīng)該能按面積算。但村里征地，標(biāo)準(zhǔn)從來不高。賠的錢，可能夠在縣里付個首付，或者，就夠他在這座城市再撐一年。
他睜開眼，從枕頭里抬起頭。天已經(jīng)黑透了，窗外小吃街的燈亮起來，紅紅綠綠的招牌光透過沒拉嚴(yán)的窗簾縫，在地板上投出一小條光帶。張明坐起來，摸到手機(jī)，屏幕亮著，顯示晚上八點二十。
他站起來，走到墻邊，按亮頂燈。白光刺眼，他瞇了瞇眼。然后走到墻角，那里堆著三個行李箱，一個大的，兩個小的。他拉開大的那個，開始往里裝東西。
衣服，褲子，襪子，內(nèi)衣。都是當(dāng)季的，厚的留在衣柜里。洗漱用品，毛巾，剃須刀。充電器，充電寶，耳機(jī)。幾本書，是他買了沒看完的，封面嶄新。裝箱的時候，他把衣服卷成卷，一件件碼好，空隙里塞進(jìn)襪子。這是以前出差練出來的，省地方。
裝完行李箱，他又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紙箱，打開，里面是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大學(xué)時的畢業(yè)照，前女友送的圍巾（洗好了，一直沒扔），第一份工作的工牌，幾本舊雜志。他翻了翻，拿出畢業(yè)照。照片上二十多個人，穿著學(xué)士服，笑得見牙不見眼。他站在第二排左邊第三個，那時候還瘦，臉頰沒現(xiàn)在這么松。看了一會兒，他把照片塞回紙箱，又把紙箱推回床底。
然后他坐在行李箱上，拉上拉鏈。拉鏈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很清晰。拉好，他拍了拍箱子表面，帆布面料有點粗糙，磨著手心。
手機(jī)又震了。是房東的微信：“小張啊，下季度房租要交了，你看什么時候方便？”
張明打字回復(fù)：“李姐，我最近要回老家一趟，房子可能不租了。押金和剩下的房租，等我收拾好東西跟您結(jié)算，行嗎？”
那邊過了一會兒回過來：“行，那你走之前把水電煤氣抄個數(shù)給我。屋里東西檢查好，別落下啥。”
“好的，謝謝李姐。”
發(fā)完這條，張明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小吃街正是最熱鬧的時候，每家攤子前都圍著人，塑料桌椅擺到路中間，啤酒瓶碰撞的聲音，炒鍋顛勺的聲音，男男**的說笑聲，混在一起，嗡嗡地往上飄。空氣里有辣椒、油脂、香料的味道，濃得化不開。
他看了一會兒，拉上了窗簾。
第二天早上，張明醒得很早。天剛蒙蒙亮，窗簾縫里透進(jìn)灰白的光。他躺在床上沒動，聽著外面早起鳥叫，一聲一聲，清脆得很。過了大概十分鐘，他掀開被子起來，穿著拖鞋去衛(wèi)生間洗漱。
刷牙，洗臉，刮胡子。剃須刀嗡嗡響，鏡子里的人下巴上的白沫一點點消失，露出皮膚，有點泛青。他用涼水沖了把臉，水珠順著下巴滴到T恤領(lǐng)口上，濕了一小片。
早飯沒做，他從冰箱拿出那盒快過期的牛奶，拆開喝了一口。味道有點怪，他看了一眼保質(zhì)期，昨天到期。他擰上蓋子，把盒子扔進(jìn)垃圾桶。
然后他開始最后一遍檢查屋子。抽屜拉開看看，衣柜打開看看，床底下看看。沒什么落下的。他把鑰匙串從褲腰上解下來，卸下房門鑰匙，放在進(jìn)門鞋柜上。鋁制的鑰匙在木頭柜面上發(fā)出“嗒”的一聲。
十點半，他叫的網(wǎng)約車到了。司機(jī)是個中年男人，幫他把行李箱搬進(jìn)后備箱。箱子不重，但司機(jī)搬的時候還是“嘿”了一聲，說：“哥們兒，出遠(yuǎn)門啊？”
“回老家。”張明說，拉開后車門坐進(jìn)去。
車開起來，穿過熟悉的街道。早點攤還沒收，賣煎餅果子的，賣豆?jié){油條的，賣包子饅頭的。等紅燈的時候，有個媽媽牽著小孩過馬路，小孩手里拿著個氣球，一晃一晃的。張明看著，直到綠燈亮，車左轉(zhuǎn)，把那對母子甩在后面。
**站人很多，排隊進(jìn)站，安檢，刷***過閘機(jī)。候車大廳的椅子基本坐滿了，張明找了個靠柱子的位置，把行李箱立在腿邊。廣播在報車次，女聲普通話，字正腔圓，在嘈雜的大廳里有點聽不清。
他摸出手機(jī)，點開一個種田的游戲。是他前段時間下載的，無聊時打發(fā)時間。游戲里他在虛擬村子里有塊地，種胡蘿卜，種玉米，每天澆水施肥，等成熟了收割，賣掉換金幣。現(xiàn)在地里一茬小麥剛種下，還要等三個小時才能收。他退出游戲，鎖屏。
“各位旅客請注意，開往××方向的G××次列車開始檢票……”
張明站起來，拉起行李箱。檢票口排了長隊，他跟在后面慢慢挪。刷***，過閘機(jī)，沿著通道往站臺走。通道很長，頂燈白晃晃的，照得人臉發(fā)青。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面，聲音規(guī)律地響著，咕嚕，咕嚕，咕嚕。
上了車，找到座位，7車12F，靠窗。他把行李箱舉上行李架，有點費勁，手臂肌肉繃緊了。坐下，系好安全帶。車廂里空調(diào)開得足，有點冷。他搓了搓手臂，看向窗外。
站臺上人來人往，有送別的，抱在一起哭；有接人的，舉著牌子張望。一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吹著哨子，揮著小旗。然后車動了，很平穩(wěn)，窗外的站臺開始往后滑，越來越快，變成模糊的色塊。最后徹底消失，換成田野，遠(yuǎn)山，偶爾掠過的村莊。
張明靠著窗，玻璃涼涼的貼著臉頰。田野是綠的，一片一片，劃分得整整齊齊。有水田，映著天的顏色，亮晃晃的。有旱地，種著玉米，稈子挺得筆直。偶爾看到一兩個農(nóng)民，戴著草帽，在田埂上走，很小的一點。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點酸，才轉(zhuǎn)回頭。前排座位的小孩在哭，媽媽抱著哄，聲音輕輕的。過道那邊，一個中年男人在剝橘子，橘子皮的香味飄過來，清甜的，帶點酸。
張明拿出手機(jī)，信號時有時無。他點開相冊，往下滑，滑到很下面。有張照片，是他去年春節(jié)回家拍的。老房子門口，爺爺坐著小板凳，在擇菜。冬天，爺爺穿著厚厚的棉襖，戴著毛線帽，鼻尖凍得有點紅。照片有點糊，但能看清爺爺手里的那把菠菜，根上還帶著泥。
他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鎖屏，把手機(jī)塞進(jìn)褲兜。然后閉上眼，聽著**行駛的聲音，規(guī)律，平穩(wěn)，像某種催眠的節(jié)奏。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乘務(wù)員推著小車過來，問他要不要盒飯。張明搖頭。乘務(wù)員又推著小車走了，輪子碾過地毯，聲音悶悶的。
他睡不著，又睜開眼。窗外景色變了，進(jìn)了山區(qū)，隧道多了起來。一會兒亮，一會兒黑，交替著。亮的時候，能看到陡峭的山壁，長著稀稀拉拉的樹。黑的時候，車廂頂燈映在窗玻璃上，能看見自己的臉，模糊的，隨著車廂微微晃動。
他在心里算時間。**兩小時，大巴一小時四十分鐘，小巴四十分鐘，等車換乘的時間也算上，到鎮(zhèn)上應(yīng)該是晚上六點左右。天該黑了。爺爺說會到鎮(zhèn)上接他，應(yīng)該是騎那輛舊三輪車，車斗里鋪個麻袋，讓他坐上面。
想到那輛三輪車，張明嘴角動了動。車是爺爺十年前買的，腳蹬的，后來加了電機(jī)，能跑三十碼。他上初中時，爺爺常騎著這車去鎮(zhèn)上接他。車斗里有時放著剛買的化肥，有時是幾捆柴，他就坐在柴上，顛簸著回家。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顛得**疼。
隧道過了，眼前豁然一亮。是一片開闊的河谷，有條河，水是渾黃的，緩緩地流。河邊有片沙地，長著蘆葦，白茫茫的花穗在風(fēng)里搖。
手機(jī)震了。是爺爺發(fā)來的語音。張明點開，爺爺?shù)穆曇敉夥懦鰜恚瑤еc雜音：“明明啊，上車了吧？路上順不？我算著你六點到，燉了雞湯，等你回來喝。你小時候最愛喝我燉的湯，記得不？”
聲音有點大，旁邊座位的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張明把手機(jī)貼到耳邊，小聲回：“上車了，很順。您別忙，簡單吃點就行。”
發(fā)完，他把手機(jī)握在手里，拇指摩挲著屏幕邊緣。雞湯。是，小時候愛喝。爺爺用砂鍋燉，柴火灶，小火慢煨，湯燉得發(fā)白，上面漂著一層金黃的油花。雞肉燉得脫骨，用筷子一夾就散。他每次能喝兩大碗，喝得鼻尖冒汗。
胃里空了一下，發(fā)出輕微的“咕嚕”聲。張明按了按肚子，看向窗外。田野又出現(xiàn)了，這次看到一片塑料大棚，白色的，在太陽下反著光，亮得刺眼。大棚連綿一片，望不到頭。有幾個農(nóng)民在棚間走動，穿著深色的衣服，在白色**上很顯眼。
**開始減速，廣播響起，前方到站。張明看了看表，兩點五十五，準(zhǔn)點。他解開安全帶，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拿下行李箱。車廂里的人都動了，收拾東西，穿外套，拿行李。過道里很快擠滿了人，空氣變得渾濁，各種味道混在一起：泡面味，香水味，汗味。
車停穩(wěn)，門開，人流往外涌。張明跟著走，出車廂，冷氣沒了，站臺上的熱浪撲過來，裹著水泥地和鐵軌被曬過的味道。他隨著人群往出站口走，行李箱輪子在不平的地面上顛簸，發(fā)出“咔啦咔啦”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