噪聲------------------------------------------，宋南絮發現自己已經能記住從宿舍到每一棟教學樓的路了。。，只是在某個晚上熄燈之后，躺在黑暗里，閉著眼睛把學校的地圖在腦子里畫了一遍——二教和三教之間那條石板路下雨天會積水，食堂二樓靠窗的位置下午四點之后陽光會斜著打進來正好照在臉上，圖書館三樓東側的自習區插座是壞的，要往左挪一個位置才能充上電。，但讓她覺得踏實。她在這座陌生的城里，一點一點摸清自己的步子，知道哪條路能走，哪扇門不能推。。專業課比她想象中難，尤其是那門財務會計，老師講課的語速和她記筆記的速度之間有一個不可調和的矛盾——她剛把第一句話記完，老師已經講到**句了，更要命的是，老師說話還帶有江城方言，南絮有時候甚至覺得自己在聽一門外語。，上課不帶筆記本，帶手機，把整節課錄下來，晚上回到宿舍再一遍一遍地聽。何靜說她“卷”，她說不是卷，是笨，笨就只能多花時間。何靜說你這不是笨，是努力。她說努力就是笨人的天賦。，然后把一包薯片塞到她手里說吃你的吧。。，偶爾會拉著南絮當觀眾問這個動作帥不帥，南絮總說超級帥，她就滿意地轉回去繼續跳。，是隔壁專業的學長，每周末都會在宿舍樓下等她，手里有時候拎一杯奶茶有時候拎一袋水果。，他們高中就在一起了，只是大學那個男生被調劑去了隔壁城市，但是每天晚上準時在被窩里打電話，聲音壓得像在搞地下工作，有一次何靜半夜起來上廁所聽到她用氣聲說“我也想你”，第二天模仿了一整天，周瑤追著她打了整個樓道。，同樣是打電話，周瑤能每天雷打不動地說上一個小時，而她母親在她到達江城之后打來的第一個電話，是報到兩周之后的事。，母親問了她的課表、生活費夠不夠、有沒有好好吃飯，然后說長途話費貴，沒事就發微信。她說好。掛了之后她看了一下通話時長——四分五十三秒。她想起周瑤昨晚那個將近兩個小時的電話，實在想不出來要說什么才能說那么久。。上課、自習、吃飯、睡覺，空隙里塞進一些從周知言那里聽來的歌。她已經把他的歌單循環了很多遍，有些歌她還是聽不懂，但她學會了分辨——哪些是后搖，哪些是獨立搖滾，哪些是重金屬。，太吵了。
后搖她最喜歡，那些沒有人聲的、旋律卻好像能表達出千萬種情緒的。她寫作業的時候，那些歌就那樣靜靜的陪著她，寫累了就停下來聽一聽，然后繼續寫。后來幾乎變成了她這個學期的**音樂。
又到了一個周末。何靜去參加街舞社集訓，趙一涵和男朋友去了新開的網紅書店，周瑤坐**去了隔壁城市。宿舍又只剩下南絮一個人。
她把被子疊了，把桌面收拾了，把專業課的課本翻開看了兩頁又合上。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窄窄的亮線。她盯著那道亮線發了一會兒呆。家里那個空調壞了的客廳，夏天的時候地板上也有一道光，是窗戶框的影子，方方正正的，像一口井。
快中午的時候，手機響了。不是電話，是群消息。
老楊在群里發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聒噪：“兄弟們！周六晚上有空沒！”林佑回得最快：“有屁快放。”老楊發了一個被揍的表情包，然后說他們學校有幾個學長搞了個樂隊，周末在西門那個live house演出，免費的不要錢。
詩雨問什么風格，老楊說好像是朋克，詩雨回了一個省略號，過了一會兒補了一句“朋克也行吧”。周知言回了一個“走唄”。老楊特意@了南絮：“南絮你來不來？你還沒去過live house吧？”
南絮看著那個@，手指在屏幕上懸空了一下。
她確實沒去過。她甚至不知道live house長什么樣。她只在電視里看過那種場景——昏暗的燈光，擁擠的人群，臺上的人聲嘶力竭，臺下的人舉著手臂跟著晃。
那些畫面和她沒什么關系，她連KTV都很少去。但她想到上次火鍋，上次唱片店，上次她坐在公交車上往回走的時候覺得這個周末好像沒有白過。她回了一個字：“來。”
live house在西門外面那條街上，叫“噪聲”。從外面看不怎么像演出場所——鐵皮屋頂，灰墻，門口擺了兩個廢棄的汽油桶，上面貼滿了褪色的貼紙。
如果不是老楊提前發了定位，南絮會以為這是一個倒閉的修車廠。但門口排著隊，不長的隊，十幾個人，都是年輕人的打扮——有染頭發的，有穿破洞牛仔褲的，有脖子上掛了一大串金屬鏈子的。南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白T恤，淺色牛仔褲，帆布鞋。她覺得自己站在隊伍里像一個走錯片場的路人甲。
還好她看到了老楊。老楊站在門口朝她揮手，旁邊站著詩雨。
詩雨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帶，外面套了一件很薄的格子襯衫，還畫了淡淡的煙熏妝，手腕上的銀鐲子換了一個更寬的，上面刻著看不懂的花紋。她的頭發扎起來了，露出兩邊耳朵——耳環也換了，三個小圈，一個套一個，南絮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反而很羨慕詩雨這種酷酷的打扮，她很喜歡卻沒有勇氣。
“你怎么每次都到這么早。”老楊說。
“怕遲到。”
“你這種人是稀有物種。”老楊拍了拍她的肩膀，“走，進去。里面能坐。”
里面不大。大概能站一百來個人，但今晚沒滿，稀稀拉拉站了四五十號人。
燈光很暗，暗到南絮進門之后差點撞上一根柱子。舞臺很小，大概只有兩張課桌拼起來那么大，上面堆著音箱、線纜、一套被敲得坑坑洼洼的架子鼓，地上散落著幾張手寫的歌單，字跡潦草得像是喝多了寫的。
墻上貼滿了各種樂隊的海報，一層蓋一層，最新的那張是今晚演出的樂隊——名字叫“剎車皮”，字體故意做得像從污水里撈出來的。
“這名字。。。”南絮說。
“很朋克。”詩雨站在她旁邊，語氣里帶著一點無奈，也帶著一點寬容，像一個米其林廚師在評價路邊攤的炒飯。
周知言和林佑是一起來的。
周知言穿了一件黑色的樂隊T恤，胸前印著巨大的白色骷髏頭，看著有點嚇人。他今天戴了一頂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但從帽檐下面能看到眼睛——他進門就在找人，找到他們這桌的時候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不太亮的角落里顯得格外晃眼。
“你來過這里嗎？”南絮問他。
“來過幾次。”周知言在她旁邊坐下，椅子不夠，他從隔壁桌拉了一把過來，坐下的時候膝蓋不小心碰到了南絮的膝蓋，“不好意思。”他把椅子往旁邊挪了一點。
“沒事。”
“這個地方雖然破了點，但音響還行，”周知言說，“上次有個國外的后搖樂隊來巡演，就是在這里。”
“我之前也聽了好多你分享給我的，感覺情緒很到位，雖然沒有歌詞，但是完全明白每首歌表達的情緒”
“你很上道嘛”周知言轉過來看她，帽檐下露出大半張臉，“雖然沒有人聲，但是吉他在說話，貝斯在說話，鼓在說話。說完了，你就聽懂了。聽不懂也沒關系——聽不懂也是一種聽懂。”
南絮看著他。他說“聽不懂也是一種聽懂”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聲音也認真起來。這種認真和平時開玩笑的樣子完全不同。平時的周知言是散漫的、隨口開玩笑的人，但說到這些的時候，他每個字都像是早就想好了的。
她還想問什么，但燈光突然全滅了，臺上一聲尖嘯。
演出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