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烏金時，是我隨哥哥去九重天參加瑤池宴。

哥哥被安排為宴席布春，我則百無聊賴地偷吃仙果。

突然神殿內(nèi)傳來一陣咳嗽聲。

我循聲找過去，只看見一個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蜷縮在軟榻上，面色蒼白如紙，唇上一點(diǎn)血色都沒有。

我嚇了一跳，慌忙把手里啃了一半的蟠桃塞進(jìn)他嘴里：“你快吃，吃了就好了！仙桃治百病！”

少年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被啃得亂七八糟的蟠桃，忽然笑了。

“謝謝。”他輕聲說，然后真的咬了一口蟠桃。

后來我才知道，他是天族太子，古神蒼參唯一的弟子。自幼體弱，藥石罔效，仙醫(yī)院的人輪流守著都不敢懈怠。

可又偏偏不愛吃苦藥，也不喜歡被人小心翼翼捧著，反而對我那個啃過的蟠桃念念不忘。

“小仙姝，你什么時候再來？”他讓仙侍傳話給我，語氣里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哥哥知道后，笑著捏我的臉：“你啊，冒冒失失的，也不怕沖撞了太子殿下。”

可他還是帶著我去了。

從那以后，我和哥哥成了九重天的常客。哥哥用春神之力為烏金蘊(yùn)養(yǎng)經(jīng)脈，我嘰嘰喳喳講人間趣事。

烏金躺在榻上，安靜地聽，偶爾咳嗽兩聲，眼睛卻一直彎彎地笑著。

“阿暖，阿兄，”他總這么叫我們，語氣柔軟得像三月的風(fēng)，“你們是我在這天上唯一的朋友。”

那時候我們以為，日子會這樣一直過下去。

哥哥甚至私下跟我說：“烏金的病是胎里帶出來的，春神之力也許能慢慢養(yǎng)好他的根基，只是需要很多年。”

我說：“那就慢慢治啊，反正有的是時間！”

哥哥笑著摸了摸我的頭。

可后來，烏金的病久治不愈，他的神情總是仄仄，人也日復(fù)一日蒼白。

直至又一次，太子殿內(nèi)多了幾個陌生的仙人，神情恍惚，瑟瑟發(fā)抖地跪伏在地。

烏金靠在軟榻上，卻頭一次神情很好，笑著看我們：“阿暖，阿兄，你們來了。”

我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些仙人。

“他們是誰？”

“哦，”烏金語氣平淡，“幾個犯了事的散仙，師尊罰他們來我這里做苦役。”

我沒多想。

哥哥卻皺了皺眉，似乎察覺到了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

離開九重天的路上，哥哥一直沉默，走到南天門時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云霧繚繞的宮殿。

我問怎么了，他搖搖頭說沒事。

后來天上開始接連出事。

先是戰(zhàn)神北冥。他在仙魔戰(zhàn)場上大獲全勝，班師回朝的第二日，便被人發(fā)現(xiàn)隕落在人間的一處荒野中，一身的仙骨和仙脈全都不翼而飛。

緊接著，龍神敖淵也死了。他剛煉成一身刀槍不入的琉璃金鱗，不過三日，便被發(fā)現(xiàn)沉在深海溝壑里，全身的龍鱗被扒得干干凈凈。

然后是司命星君，他從人間歷劫歸來，****，只等封神。

可就在封神大典的前一夜，漫天星斗突然明明滅滅，司命的氣息消散在天地之間。

那本掌管萬物命數(shù)的司命之書，也不知怎么“碰巧”落進(jìn)了烏金的藏書閣。

三樁**，樁樁蹊蹺。

各路仙家****古神蒼參，請求徹查。

蒼參給的回應(yīng)只有八個字：

魔族作祟，天道輪回。

可看著烏金藏書閣中，那本好似染了血的司命書，我卻頭一次感受到了冰冷。

哥哥也沉默了很久，常常一個人坐在春神廟的臺階上發(fā)呆，看著九重天的方向，眉心緊鎖。

終于有一天，他對我說：“阿暖，以后我們?nèi)ゾ胖靥斓拇螖?shù)，少一些吧。”

我點(diǎn)頭，心里卻松了一口氣。

可烏金似乎察覺到了我們的疏遠(yuǎn)。他派仙侍送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

“阿兄，阿暖，我做錯什么了嗎？”

那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還暈開了，似乎是淚。

哥哥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沒有睡，一個人坐在燈下反反復(fù)復(fù)地看那封信。

第二天一早，他對我說：“走吧，我們?nèi)タ纯此！?br>
上了九重天，烏金比上次見面時瘦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沒有睡好。

他看到我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掙扎著從榻上坐起來，動作太急又咳了起來，咳得彎下了腰。

“阿兄！阿暖！你們終于來了！”

“我還以為......你們也像那些人一樣，不要我了。”

哥哥嘆了口氣，走過去握住他的手：“不會的，我們只是有些事情要忙。”

烏金低下頭，聲音悶悶的：“阿兄，外面那些傳言......你不要信。那些人真的不是我殺的。我怎么可能殺得了戰(zhàn)神呢？”

哥哥心軟了。

他一向心軟。

我也是。

烏金是我們的朋友啊......我們一起度過了那么多年，他怎么可能會害人呢？

可后來我才知道，我們錯得有多離譜。

他加冠那日，九重天大宴群仙。

烏金特意派人來請哥哥去布春，說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希望哥哥能為他獻(xiàn)上一場最美的春色。

臨走前，我總是心中慌慌，忍不住牽住了哥哥的袖子：

“哥，你不去不行嗎？”

哥哥低頭看著我，笑了笑：“阿暖，這對烏金是很重要的日子，哥哥想要為他辦好。”

“阿暖，等我回來，給你帶九重天的仙果。”

可他最終沒有回來。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陣巨響驚醒。

一個仙侍慌慌張張地跑進(jìn)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

“春神......春神大人他......”

哥哥死了。

道觀前的空地上，躺著一具血肉模糊的軀體。

他的雙眼被挖去了，兩個空洞的血窟窿對著天空，滿頭青絲被連根拔盡，頭皮上全是干涸的血痂。

最**的是，他那一身春神的冰肌玉骨，被人整張剝了下來，露出底下紅白相間的筋肉和骨骼。

我跪在地上，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心底。

天上忽然降下一道虛影，金光璀璨，九彩流光纏繞其間。

烏金站在光影之中，穿著月白色的錦袍，用的卻是我已死不久哥哥的臉。

“阿暖，你哥哥死了。”

“但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幻化成他的樣子。你以后就把我當(dāng)自家哥哥，好不好？”

我死死盯著他。

他臉上有一顆小痣，長在左眼尾的下方。

那是哥哥的痣，獨(dú)一無二的標(biāo)志。

而他的眼眶里，那個存著世間最溫柔春情的地方，明明是我哥哥的眼睛。

......這會是化形的結(jié)果嗎？

我不知道。

我跪在地上，把哥哥的遺體裹起來，背到春神樹下，一鏟一鏟地挖坑，把他埋了進(jìn)去。

泥土蓋住他臉的那一刻，我終于哭了出來。

又干、又澀。

不，我明明知道。

我知道為什么。

我知道這有多顯而易見。

我明明該多勸他幾句，可我沒有。

我的哥哥再也不見了......

后來我站起來，擦干眼淚，回到道觀，從塵封的箱子里取出了打神鞭。

那是我和哥哥當(dāng)年歷練時，偶然得到的一件上古神兵，據(jù)說連神明都能打落。

我一直沒用過它，因?yàn)楦绺缯f這鞭子殺氣太重，讓我少碰。

哥哥說這話的時候還在笑，捏著我的鼻子說：“小孩家家的，別整天打打殺殺。”

可如今，我不需要再聽誰的話了。

我沒有直接殺上九重天。我等了三天，摸清了烏金的作息。

**天深夜，沿著我從前去找他偷玩的密道，繞過了所有崗哨。

烏金的寢殿里亮著燈，透過窗紙，他的影子坐在榻上。

我深吸一口氣，一腳踹開了門。

“錚——”

一支金箭迎面射來！

我側(cè)身避開，箭擦著臉頰飛過，留下一道血痕，釘在身后的柱子上嗡嗡作響。

烏金坐在榻上，手里還端著茶杯，身邊站著古神蒼參。

他看見我，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甚至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阿暖，你來了。”他笑了，用哥哥的臉笑了，“比我想的晚了兩天。”

中計了！

我轉(zhuǎn)身想退，殿門已被一道金光封死。

蒼參冷笑一聲，抬手布下一張金色巨網(wǎng)，網(wǎng)上流動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打神鞭橫掃，巨網(wǎng)被撕開一道口子，可更多的法印從四面八方涌來，像蝗蟲一樣鋪天蓋地。

“你以為我會不防備你？”烏金站起身，用哥哥的臉笑了笑，那笑容溫和又**，“阿暖，你太天真了。”

我被困在陣中，鞭子每揮一次就被反噬一次，五臟六腑都在翻涌！

緊接著，打神鞭發(fā)出刺耳的嗡鳴，我拼著經(jīng)脈寸斷的風(fēng)險，將全部神力灌入鞭中，朝著殿門的方向猛地一劈！

“轟——”

鎖神陣炸開一道裂縫。金光碎裂，符文四散。

我沖了出去，身后烏金的聲音冷下來：

“追！”

九重天上燈火通明，像白晝一樣。

無數(shù)天兵從四面八方涌來，我一路殺一路跑，打神鞭上沾滿了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腿上中了一箭，我咬牙拔掉繼續(xù)跑；后背挨了一刀，血流如注，我不敢停。

可人太多了，我殺不完。

跑到誅仙臺邊時，前無去路，后有追兵。

我站在欄桿邊，往下看了一眼，云海翻涌，深不見底。

我回頭看了一眼。烏金站在人群最前方，面無表情。

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天兵，還有那些曾經(jīng)和哥哥稱兄道弟的仙官們，此刻都冷冷地看著我。

我笑了。

“烏金，”我說，“你記住，我就算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然后我翻過白玉欄桿，在烏金驟然變調(diào)的呼喊中，朝無盡云海直直墜去。

風(fēng)在耳邊呼嘯，像刀子一樣割著我的臉。

我不知道墜了多久，意識在一點(diǎn)點(diǎn)流失。腦子里走馬燈一樣閃過很多畫面：

哥哥的笑，哥哥的春神袍，哥哥說“阿暖等我回來”時的樣子......

然后身體重重砸在了地面上，劇烈的沖擊幾乎讓我魂飛魄散。

刺骨的寒意喚醒了我，我撐起身體，吐出一口黑血。

人間。

我竟然回到了人間。

我拖著幾乎散架的身軀，朝人間的家中走去。

左腿的傷口還在流血，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條紅痕。

但我沒有停下。

走到道觀門口的時候，天已經(jīng)亮了。

“阿暖？”母親的聲音從里面?zhèn)鱽恚叱鰜恚匆娢疫@副模樣，頓時變了臉色，“你這是怎么了？！”

“母親......”我在至親面前再也撐不住了，撲進(jìn)她懷里，痛哭著說，“哥哥死了！我哥哥被天族太子殺了！”

“好了好了，沒事了。”母親拍著我的背，聲音很輕很柔，“沒事了阿暖，有母親在。”

她扶著我往里走。

可我的身體忽然一僵。

我聞到了——她身上有一股不屬于凡人的氣息，那是仙力，精純的、高級的仙力。

“母親......”我顫著聲，攥著她的衣襟，手指越收越緊，“你成仙了？”

我猛地從她懷中掙開，死死盯著她，幾乎要將她的道袍盯出個洞來：“你不是前日還卡在瓶頸中嗎？！”

母親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低下頭避開我的視線：

“這......阿暖，不過是有仙人指點(diǎn)罷了。”

“仙人指點(diǎn)？”我步步緊逼，死死盯著她躲閃的眼睛，“我和哥哥十年如一日地指點(diǎn)你，你都未有長進(jìn)，還有誰能比我們更了解你的道途？”

母親聞言，臉色變了。

她抬起頭看我，眼中竟閃過幾分怨毒與刻薄：“那是你和你哥哥壓根就沒有好好指點(diǎn)我！”

“若非仙人指點(diǎn)——我也不會知道，成仙竟是這么一件簡單的事！”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有仙力灌輸，沒有相應(yīng)心性和境界，你根本捱不過仙界雷劫！”我?guī)缀跏呛鸪鰜淼模骸澳赣H，你怎能這樣妄想我和哥哥？！”

然后......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刀子一樣劈開了我的大腦。

“母親，”我的聲音在發(fā)抖，“烏金的加冠宴，你沒有對哥哥說什么，對不對？”

母親沉默。

我多希望她能否認(rèn)。

可她的嘴唇在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

“你知不知道這害死了他！”我聲嘶力竭。

“——那又如何？”母親猛地抬起頭，臉色煞白，索性撕破了偽裝，“你們是我生的，本就該為我效力！”

“只是惶惶在這道觀修煉有什么用？我不還是沒辦法成仙？百年之后照樣化作一灘枯骨！我只是不想死，我有什么錯？”

“你哥哥能為母親成仙出力，那是他作為子女天經(jīng)地義的事！”

“他也是你的兒子！”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悲憤交加，神力轟然爆發(fā)。

母親嚇得面無人色，狼狽地往后連連退去，從袖中掏出一把符箓。

金光亮起，她在鞭影中狼狽逃竄，只留下一截被絞碎的衣角飄落在地。

“從今往后——你我母女恩斷義絕，此后再不復(fù)相見！”

我怒吼一聲，牽動渾身斷骨，眼前一黑，猛地嘔出一大口黑血，跌跪在地上。

“阿暖，莫要再亂動了！”

一聲長嘆從門外傳來。

父親匆匆趕來，見我這副慘狀，嚇得連連搖頭，手忙腳亂地掏出丹藥往我嘴里塞。

“阿暖，別去送死了。那是九重天的太子，未來的三界主宰，你拿什么斗？聽我一句勸，放下你哥哥的仇，當(dāng)做無事發(fā)生好了！”

丹藥入喉，稍稍平復(fù)了經(jīng)脈的寸斷之痛。

我推開父親的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譏嘲地看著他：“你來做什么？若非我的父親得道成仙便拋妻棄子，留我母子三人相依為命——”

“母親的成仙**為何會如此濃烈，哥哥又怎會聽她言語一去不復(fù)返？！”

“你躲了我們那么久，連我哥哥的死都視而不見，此刻反倒做起好人，要來延續(xù)父女情誼了？”

我一把揪住父親的衣領(lǐng)，眼中滿是憎惡：“若非你，我們怎會一路走向這等境地？！”

父親被我嚇到了，一如他懦弱的曾經(jīng)，連丹藥都掉在了地上：“可......可你一個人，怎么打得過整個九重天啊！”

是啊，我一個人。

我做不到。

總有人能做到。

我松開他，轉(zhuǎn)頭望向極西。

那里是昆侖萬年風(fēng)雪，沉睡著上古神明。

一旦她蘇醒，六界必將天翻地覆，不得安寧。

......可烏金肆意妄為，蒼參包庇縱容，這六界的安寧，何曾真正屬于過眾生？

既然天道不公，神明偽善，我偏要讓古神重現(xiàn)人間。

我要讓昆侖的風(fēng)雪，滌蕩一切污穢，徹底吞沒那高高在上的九重天！

我提著打神鞭，踏入了昆侖山脈。

冰雪攀上眉峰，罡風(fēng)切割血肉。

我撐著一口氣走到雪山深處，那里有巖漿烘烤著我凍僵的手腳。

熱意上涌，古神之力開始灌入我的身體。

割開手腕，鮮血一滴一滴地落入地縫。血液蒸發(fā)成紅霧，被地底深處貪婪地吸收。

大地開始震顫。裂縫中涌出古老的氣息，像沉睡了萬古的巨獸緩緩翻身。

“阿暖！”

霞光撕裂風(fēng)雪。烏金率眾仙趕到，蒼參的身影浮現(xiàn)在他身后。烏金看著地縫中涌出的紅霧，臉色驟變：“你在做什么？！”

“獻(xiàn)祭。”我站起身，手腕上的傷口還在淌血，“用我的血，喚醒她。”

“你瘋了！”烏金第一次露出恐懼的表情，“你會死的！”

“我早就不想活了。”

我舉起打神鞭，對準(zhǔn)自己的胸口。烏金沖過來想阻止，但地底涌出的力量將他彈飛。

我反手將鞭尖刺入心臟，劇痛炸開，鮮血噴涌而出，全部澆入地縫。

大地裂開了。

一道紅光從裂縫中沖天而起，將漫天風(fēng)雪染成血色。風(fēng)雪停了，巖漿凝固了，整座昆侖山在顫抖。

蒼參抬手打出一道金光想封住裂縫，可那力量太古老太蠻橫，金光觸到紅光的瞬間就碎成了齏粉。

“走！”蒼參一把抓住烏金，化作流光消失。眾仙四散奔逃。

我跪在裂縫邊緣，心臟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意識在模糊。可我笑了。

哥哥，你看到了嗎？

地底傳來一聲嘆息，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孩子，你想要什么？”

“九重天。”我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我要九重天，為他陪葬！”

紅光沖天而起，直貫云霄。

昆侖山上的萬年積雪開始崩塌，雪崩如海嘯般席卷而下，可那股紅光托住了我，將我輕輕放在一塊浮冰上。

我失去意識前，聽到那個古老的聲音說：

“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