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周家的！紅星機械廠，就他們家最闊氣！”
“我的天，四套房！一、二、三、四……乖乖，劉桂蘭這下要在院里橫著走了！”
1983年的夏天，紅星機械廠家屬院的公告欄前，熱得像個蒸籠。
可比天氣更火熱的，是那**剛貼上去的福利分房紅榜。
幾十個名字里，“周”字開頭的占了整整四行，像一串燎了大伙眼睛的鞭炮。
周建成的母親劉桂蘭，正被一群鄰里街坊簇擁在中間，那張平日里就精明刻薄的臉，此刻笑成了一朵飽經風霜的菊花，每一條褶子里都藏不住得意。
“哎喲，老姐姐，你家鐵山是車間主任，建國又是先進個人，這福氣，該你們享！”
“可不是嘛，四套房啊！這以后建國娶媳婦，建成結婚，一人兩套都打不住！”
劉桂蘭聽著這些恭維，嘴上謙虛著“哪里哪里，都是廠領導照顧”，眼角的余光卻一直在瞟著人群里自己那兩個兒子。
大兒子周建國，挺著胸膛，一臉理所當然的自得。
而她的小兒子周建成，只是安靜地站在人群外圍，目光落在那張紅紙上，一動不動。
周建成確實在看，看得比誰都仔細。
那四個鮮紅的名字，像四根燒紅的鐵釘，烙在他眼底。
周建國。
周建國。
周建國。
還是周建國。
四套房，從樓上到樓下，從朝南到向陽，產權登記人，清一色全是他大哥的名字。
周圍的喧囂和羨慕，在他耳邊漸漸模糊，化作一陣熟悉的嗡鳴。
周建成閉了閉眼。
他回來了。
回到了三十年前，這個決定了他半生血淚的下午。
上一世，他也是站在這里，看著同樣的一幕。
當時的他，滿心不解和委屈，跑去質問父母。
父親周鐵山當著全院人的面，一句話就給他定了性：“建成，你大哥是長子，長子撐門面！這房子寫他名下，合情合理！你年輕，有手有腳，以后再掙嘛！”
母親劉桂蘭則拉著他的手，語重心長：“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你哥的就是你的。你每月工資照常交上來，家里給你攢著娶媳婦。”
他信了。
于是，他把自己之后二十年的工資，連同所有的獎金、補貼，一分不差地交給了劉桂蘭。
他像一頭被蒙住眼睛的驢，勤勤懇懇，任勞任怨。
他幫大哥裝修新房，給大哥的孩子買奶粉，替大哥償還做生意失敗的欠款。
父母生病，是他床前床后地伺候。家里缺錢，是他厚著臉皮去跟工友借。
結果呢？
大哥拿著他血汗錢供起來的四套房，轉手賣掉兩套去南方倒騰什么“電子表”，賠了個血本無歸。
父母的養老錢，被大哥拿去填了窟窿。
直到他自己年近四十，下崗失業，一身是病，想跟家里要點錢看病時，劉桂蘭才哭著告訴他：“建成啊，家里……沒錢了。”
而他那位好大哥周建國，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另一套沒賣的房子里，指責他不該在這時候給家里添亂。
重活一世，那些被吸血的記憶，依舊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他的靈魂。
“建成，建成！你發什么愣呢？”
劉桂蘭的聲音把他從刺骨的回憶中拽了出來。
她擠出人群，習慣性地朝周建成伸出手，臉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氣。
“今天發工資的日子，趕緊的，把工資袋給我。你嫂子娘家那邊來人了，晚上得加兩個好菜。”
和記憶里一模一樣的動作，一模一樣的話。
周圍的鄰居都看著，沒人覺得這有什么不對。
兒子掙錢交給媽，天經地義。
周建成的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冰涼的弧度。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里面是他這個月八十塊二毛五的工資和獎金。
在劉桂蘭的手即將觸碰到信封的瞬間，周建成的手指，輕輕一縮。
信封，從她指尖前撤了回來。
劉桂蘭的手抓了個空，愣住了：“建成，你干啥？”
周建成沒看她，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了被眾人簇擁的父親周鐵山。
他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嘈雜的公告欄前。
“爸，媽。”
“行，房子全給大哥。”
“從今天起，我的工資，也歸我自己管了。”
話音落下，整個家屬院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前一秒還在嗡嗡議論的鄰居們，全都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釘在周建成身上，充滿了錯愕和不可思議。
這還是那個悶葫蘆一樣，爹媽說啥是啥的周家老二嗎？
劉桂蘭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尖叫起來：“周建成！你瘋了！你說什么胡話！”
周鐵山臉色鐵青，吼道：“混賬東西！翅膀硬了是不是！”
大哥周建國假惺惺地走過來，拍著周建成的肩膀：“建成，別跟爸媽置氣。哥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房子……哥以后還能虧待了你？”
周建成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只是將那個工資袋，揣進了自己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內袋里，動作緩慢而堅定。
人群外圍，一個穿著藍色工裝裙的姑娘，手里還捏著個像是從什么機器上拆下來的小零件，原本只是路過看個熱鬧。
此刻，她那雙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倒映出周建成清晰的、挺直的背影。
這個叫林雪白的供銷社售貨員，一直覺得周家老二木訥得像塊石頭。
可今天這塊石頭，好像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了里面的骨頭。
真硬。
面對母親的哭鬧，父親的拍桌，大哥的陰陽怪氣，周建成充耳不聞。
他撥開人群，徑直走到角落里正抽著旱煙的后勤處王主任面前，微微欠身，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客氣。
“王主任，我想跟您打聽個事兒。”
“廠西頭那個廢棄的舊倉庫，漏風漏雨那個……能不能借我住三個月？”